第九章 破局之始
林平退下后，林如海并未立刻动作，他需要将林平带来的惊人消息，以及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在脑中重新梳理、权衡。
宫中牵扯，如同悬顶之剑，让他倍感压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贸然去碰，确是取死之道。但若因此畏缩不前，只会让对手更加肆无忌惮，最终仍难免被吞噬。
唯一的生路，便是按照既定计划，以雷霆之势拿下刘副使这条线上的罪证，既能敲山震虎，震慑吴天佑及其背后之人，又能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能力与忠诚，为自己争取到更大的转圜空间和护身符。
思路既清，林如海不再犹豫。
他重新摊开盐务卷宗，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刘副使、与那隐秘账房相关的蛛丝马迹。他需要更多的旁证，来佐证林平即将带回的信息。
接下来的两日，林府内外依旧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如海深居简出，每日大半时间“卧病在床”，偶尔强撑病体去花园散步，或去黛玉房中陪伴，坐实着自己病重难愈的形象。
而暗地里，林平指挥的人手，正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紧盯着福运赌坊的每一个角落，记录着守卫的换岗规律、人员出入，甚至尝试绘制更精确的内部地图。
黛玉这边，进展则令人欣喜。
这一回，他正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被唐僧误解逐回花果山。黛玉听得眼眶微红，为悟空感到委屈不已。
“爹爹，唐僧为何如此不明是非？悟空明明是为他好！”
黛玉撅着小嘴，忿忿不平。
林如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道：“黛玉，你看，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忠心耿耿也可能会被误解。唐僧有他的固执和局限，而悟空，也需经历此番磨难，方能懂得更多。”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清澈的眼睛，意有所指：“所以，我们看待人和事，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因一时委屈就心灰意冷。要沉得住气，守得住心，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黛玉似懂非懂。
她不再纠结于悟空的委屈，反而开始思考父亲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
见女儿陷入沉思，林如海心中欣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雁嬷嬷刻意提高的通报声：“老爷，林平求见，说是庄子上送来了新摘的瓜果，请您过目。”
林如海心中一动，知道林平必有要事禀报。他安抚了黛玉几句，让她自己先画画，便起身回到了书房暗阁。
林平早已等候在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之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老爷，”
林平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时机到了！今夜子时三刻，东侧角门会有一班守卫换岗，中间有约莫一炷香的空档，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林如海心脏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可有把握潜入并安全撤离？”
“有！”
林平斩钉截铁：“小人已反复推演过路线，也准备了应对突发状况的法子。”
林如海凝视着林平。
“需要何种协助？”
林如海沉声问道。
“只需老爷准允，并让林忠管家备好接应的人手和快马，以防万一。”
林平道，“另外……若小人万一失手，请老爷务必保全自身，切莫因小人而涉险。”
林如海心中一阵动容，他拍了拍林平的肩膀：“本官准了。但你记住，你的性命，同样重要！若事不可为，立刻放弃，全身而退为上。我要的，是能与我共襄大事的林平，而非几本死物！”
“老爷！”
林平喉头哽咽，重重抱拳，“小人……定不辱命！”
“去吧，一切小心。子时，我在此等你消息。”
林平再次行礼，转身融入外面的夜色中，动作迅捷如狸猫。
林平走后，林如海再也无法静心处理公务。他在暗阁中踱步，时而看向滴漏，时而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如同煎熬。他反复推演着计划可能出现的纰漏，思考着各种应对方案。
他甚至走到窗边，望向黛玉院落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宁静。女儿安然熟睡的模样，是他此刻最大的慰藉与动力。
子时将至，夜色如墨。
林如海换上一身深色便服，亲自检查了暗阁内外的情形，确保万无一失。他坐在椅上，闭目养神，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终于，滴漏指向了子时三刻。
窗外，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乎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如海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窗外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如同落叶触地般的声响。
紧接着，是约定好的、急促的两短一长叩窗声。
林如海猛地睁开眼，瞬间起身，无声地打开窗户。
一道黑影带着浓重的夜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翻了进来，正是林平。他衣衫有几处破损，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但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老爷！成了！”
林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他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件双手奉上：“幸不辱命！账册在此！”
林如海接过那尚带着林平体温的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向林平的手臂：“伤势如何？”
“皮外伤，不得事！躲避守卫时被划了一下。”
林平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血迹：“老爷，快看看账册！里面……里面记录的东西，足以让那刘德海掉十次脑袋！”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将油布包放在书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账册。
他随手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便是清晰记录的一笔笔巨额银钱往来，时间、人物、事由，标注得明明白白：
“庚辛年三月六日，收刘德海（刘副使）纹银八千两，注：补丙字盐引亏空。”
“庚辛年四月八日，付漕运王守备干股红利五百两，注：打通关节。”
“庚辛年六月十三，收吴府（吴天佑）金三千两，注：入股盐场，利三分。”
……
林如海合上账册，胸膛微微起伏。有了这个，他便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防御、装病示弱的巡盐御史了！
“林平，你立下了不世之功！”
林如海目光灼灼，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全仗老爷运筹帷幄！”
林平躬身道。
“你且下去处理伤口，好生休息。今夜之事，封存于心。”
林如海郑重嘱咐：“接下来，该我们出手了。”
“是！”林平领命，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