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显峥嵘
林忠领命而去后,林如海并未继续待在室内。
他深知,一个病人若是整日闷在屋里,反而惹人生疑。他需要适当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将自己病体沉疴,却又强撑精神的形象,彻底坐实了。
在雁嬷嬷的搀扶下,他缓步走出内室,来到靠近前院的一处小花园散步。
他刻意选择了清晨微凉的时辰,身上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脚步虚浮,时不时还咳嗽一两声,面色在晨光的映衬下,更显蜡黄憔悴。
几个正在洒扫的粗使婆子,远远看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肃立,待他走过,才敢悄悄交换眼神:老爷这病,看着是真不轻,他又整日忧思,只怕是不大行了。
林如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如同一个精力不济的病人,只在园中走了不到一刻钟,便显露疲态,示意雁嬷嬷扶着他,回到房间里去。
整个过程,他都微垂着眼,仿佛对外界了无兴趣。实则他眼角的余光,早已将周遭仆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想,自己病重的消息,已在府内四处蔓延,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通过各种渠道,悄然传递到府外的那些眼线耳中。
回到内室,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提笔写下一张便条,吹干墨迹后,交给雁嬷嬷:“让林平晌午过后,寻个由头来见我,要记得避开旁人耳目。”
雁嬷嬷会意,郑重地将纸条收好。
处理完这件紧要事,林如海的心思,便转到了黛玉身上。他看了看时辰,估摸着黛玉应该已经醒了,便起身往她的小院走去。
刚踏入院门,他便发现,这里的气氛与前两日,已大不相同。这里虽然依旧安静,却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些许生气。
“老爷,姐儿今早醒得比往日早些,自己喝了大半碗燕窝粥,虽然还是不多话,但眼神却也活泛了不少。”
王嬷嬷正坐在廊下,做着针线活,见林如海来了,便连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上前报喜道。
林如海心中一宽,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屋内。
黛玉已经起身,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块素色帕子。
她望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雀儿,正愣愣的出神。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黛玉。”
林如海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爹爹。”
黛玉听到声音,急忙转过头去,看到是他,那双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小声唤道。
林如海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急着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而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随意的同她闲聊:“瞧那两只雀儿,蹦蹦跳跳的,是在争抢吃食么?”
黛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
“它们倒是不知愁。”
林如海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不过,鸟儿也有鸟儿的艰难,冬日里要艰难觅食,还要提防天上的鹞鹰。”
“如此,它们便只活在当下,找到了吃的便欢喜,遇到了危险便飞走,不会一直记挂着昨日的饥饿。”
他这番话,看似说鸟,实则是在潜移默化地引导黛玉。让她不要沉溺于过去的悲伤,好好珍惜当下,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黛玉似懂非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声说:“它们……有伴儿。”
林如海心中一动,听出了女儿话语中,深藏的孤独。他伸出手,覆盖在女儿冰凉的小手上,温声道:“黛玉也有爹爹,不是吗?”
他顿了顿,觉得是时候,该给女儿找些正经事做了,这样既分散她的心神,不让她胡思乱想,也能潜移默化地开启她的心智。
想到这里,他忆起往日念杂记时,黛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黛玉,你想不想认字读书?”
他试探着问。
黛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好奇。贾敏在世时,也曾教她认过几个字,但并未系统教导。
“读书可以明理,可以知事。”
林如海耐心解释,他没有说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腐论调,而是从开阔眼界入手:“另外,书里也有许多趣事,有我们没去过的名山大川,有古往今来所有圣人名贤的智慧和见识。”
许是怕黛玉听不懂,他又解释了一遍:“总而言之,读了书,我们的视野就会变得开阔,能看到许多,我们平日里无法触及的东西。”
黛玉看着父亲,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轻轻点了点头。
林如海心中不禁一喜,立刻吩咐王嬷嬷去取来一本《千字文》,和一些笔墨纸砚。
他没有采用死记硬背的灌输之法,而是结合每个字,讲述着与之相关的典故,甚至夹入了不少趣闻。他写得一手好字,讲解时又生动有趣,黛玉自然也听得入神,偶尔还会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跟着比划两下。
一个上午,就在这温馨的教学时光中悄然流逝。
林如海见女儿精神渐乏,便适时停下,亲自监督着她喝了药,又哄她睡着后,这才离开。
回到书房暗阁,林平已按照他的吩咐,在这里等候多时。
“老爷。”
林平行礼后,便压低声音说:“小人挑选了四个兄弟,都是北边逃难来的,身家清白,手脚利落,都是些好手。我已按您的吩咐,开始安排他们轮班盯梢。”
“嗯,可有发现?”
林如海问道。
“回老爷,那刘副使今日一早,便去了盐运司衙门,没有看出异常。但午时左右,他府上的一个贴身侍卫,却悄悄去了一趟城南的‘福运赌坊’,在里面待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才出来。”
“老爷有吩咐过,小人不敢擅自做主,便没有跟进去,只是让人在外面守着。那侍卫出来时,神色如常,但下面人眼尖,看到了他的袖口,好像沾了些新鲜的墨迹。”
福运赌坊?
墨迹?
林如海眼神微眯。
赌场鱼龙混杂,确实是私下传递消息,进行地下交易的好地方。那墨迹,莫非是刚刚写了些什么?
“做得好。”
林如海赞许地点点头:“继续盯着,重点就是刘副使府邸和盐运司衙门,对了,这个福运赌坊,也要重点关注。这期间他们若是会见可疑人员,尤其是生面孔,你便即刻报与我听。”
“是!”
林平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不当说?”
“有什么话,一并说与我听便是。”
他看向林平,用温和的语气说。
“今日上午,昨日来府上的那几位盐商,其中有两位,一同去了城西的‘济世堂’,据小的所知,那里是扬州城最有名的医馆。他们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那里坐堂的胡大夫还送了他们一程。”
济世堂?
胡大夫?
林如海心中冷笑,果然开始“请医”了。这是想借探病之名,行探查之实,甚至有可能,是想在我的药方里动手脚。
“知道了。
”林如海神色不变:“他们若来,我自有应对。你们只管盯紧外面,府内之事,不必分心。”
“小人明白!”
林平退下后,林如海沉思片刻,便开始着手安排后续的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