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将计就计
林如海将林平带来的信息，与自己掌握的盐务疑点，以及对手可能的行动，在脑海中又重新复盘一遍。
“福运赌坊……济世堂……”
他指尖轻叩桌面，喃喃自语道。
“既然你们要请医，那我便恭候大驾。”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份药方，又斟酌着添减了两味药材，使这方子的药性更平和一些，这样的病征也会相对自然一些，更像是真的有了恙疾。但又让制造出的病征却会更加逼真。
他必须确保，无论来的是胡大夫，还是其他名医，诊脉时感受到的，都是一个忧思过度、心脉受损，再加上气血两亏，且病程已深的，非短期可愈的真实病体。
他将修改好的方子交给雁嬷嬷后，再次叮嘱务必由她亲自经手，煎药送药，不容半点差池。
雁嬷嬷见老爷神色凝重，心知事关重大，郑重应下，自去安排。
处理完病体之事，林如海的心思，也再次回到了盐务上。林平发现的线索，像一把钥匙，可以帮他打开某扇隐藏的门。
他重新摊开盐引发放的记录，目光锁定在刘副使经手批复的那一部分。若要在盐引上做手脚，无外乎几种方式：虚报损耗、重复使用，或是以旧引冒充新引。
而这些方法，都需要一个环节来“洗白”。
“赌坊……或许不仅仅是传递消息那么简单。”
林如海心想，那里鱼龙混杂，资金往来巨大，资金来路更是难以追踪，这么好的地方，只是用来传递消息，岂不是太浪费了？
“所以，是否也有这种可能？这个赌坊，实际上，就是一个秘密的账房，或者利益输送的中转站。”
他决定让林平，去重点调查福运赌坊的幕后东家，以及这里与盐运司官员，特别是和刘副使之间，是否存在更隐秘的资金联系。
做完这些布置，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林如海忽感一阵疲惫袭来。
这具身体确实需要休养，他心里想着，便回到内室，服下雁嬷嬷送来的，按新方煎制的汤药。在药力的作用下，他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次日上午，才醒了过来。
他刚起身，府里丫头就来伺候着洗他漱，恰在此时，林忠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喘着粗气说：“老爷，济世堂的胡大夫来了，说是受几位盐商老爷所托，特来为老爷和小姐请脉，他此刻正在前厅候着，您看……”
来了！
果然来了！
这速度比他预想中，来的还要快。
林如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用沙哑的声音说：“哦？有劳他们费心了，你让胡大夫稍等片刻，我马上就过去。”
他刻意放缓了每一个动作，在雁嬷嬷和丫头们的搀扶下，慢吞吞地穿起貂皮大氅，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这才一步三晃地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位身着青色绸衫，留着三缕长须已经面容清瘦的老者在客座正襟危坐。这位不是旁人，正是扬州名医胡大夫。
他见林如海出来，连忙起身行礼，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看向林如海。见林如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模样，还未开诊，心中便先信了七八分。
“小民胡青松，见过林大人。”
胡大夫恭敬的说：“听闻大人贵体欠安，几位商界朋友心中挂念，特托我前来，为大人尽一点绵薄之力。”
“有劳胡大夫，也请代本官谢过几位先生美意。”
林如海在主位坐下，气息微喘，每说几句话，便要停顿一下，俨然一副中气不足的模样。
寒暄几句后，胡大夫便提出请脉。
林如海伸出手腕，置于脉枕之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胡大夫三指搭上，凝神细品，眉头渐渐蹙起。他感受到的脉象绵软无力，时有结代之感，确是思虑过度、损伤心脾，以致气血两亏的脉象。
“您这病，乃是忧思过重，以致肝气郁结，又伤了脾胃。肝乃血之主，如此以往，气血两亏，烦请大人勿再劳心费神，静心调养一段时间后，小民便有把握将这病根去除。”
胡大夫收回手，面色凝重的说。
不得不说，这个胡大夫，倒有几分真功夫，他这病半真半假，伪造出来的病往，确同胡大夫所说的，没有什么两样。
林如海虚弱地点点头：“多谢大夫，只是亡妻新丧，心中实在难以释怀，又身负陛下重托，又怎能安心静养？”
“大人此言，着实令小人敬佩！”
胡大夫安慰道：“只是身体乃人之根本，还需珍重！晚生这就为大人开一剂方子，旨在疏肝解郁，健脾养血。还望大人能够按时服用。”
说罢，他提笔写下药方。
这时的他，倒真有些为林如海的气节所折服，生在这浊世，能做个清白之官，着实是真的不容易。
林如海接过药方，粗略扫了一眼，方子倒是中规中矩，以调理为主，并无什么虎狼之药，或是明显不妥之处。看来对方此次，主要还是以探查为主，并未急于下手。
胡大夫迟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听闻府上小姐，亦因悲伤过度，玉体违和？若大人不弃，小民亦可一同诊视。”
果然，目标还有黛玉。
林如海闻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忧虑：“小女确是……唉！自她母亲去后，便郁郁寡欢，食不下咽，令人心焦。只是她年纪小，经不得吓，方才好不容易睡下，实在不便打扰。不如改日，再劳烦大夫？”
他这话合情合理，胡大夫也不好强求，只得道：“既然如此，便依大人。小姐之症，大抵与大人相类，皆因悲恸所致，重在安抚心神。大人所服之药，亦可酌情减量，予小姐服用。”
“多谢大夫指点。”
林如海示意林忠奉上诊金，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命人恭送胡大夫离去。
看着胡大夫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林如海脸上那虚弱的笑容，也瞬间冷了下来，眼神之中竟生出了一些微不可察的杀意。
黛玉——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是他绝对的逆鳞，若真敢对黛玉动心思，他敢保证，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老爷，这方子……”
雁嬷嬷上前，低声询问。
“照方抓药，煎好了就直接倒掉。”
林如海冷声说道：“我的身子，用我自己的方子调理。至于小姐，更不能用外人的药。你去找陈大夫，让他根据小姐的情况，另开一些温和调理的方子。”
“是。”
雁嬷嬷心领神会。
回到书房暗阁，林如海立刻召来了林平。
“胡大夫已来探过。”
林如海沉声道：“他们下一步，可能会从其他方面施压，你那边，福运赌坊查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