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内外交困
翌日清晨，林如海是在一阵咳嗽声中醒来。
汤药的效力尚未完全散去，加之昨夜思虑过甚，他确实感到头脑有些昏沉，喉间也干涩发痒。这副情状，倒是不需太多伪装，俨然就是一副病体沉疴的模样。
雁嬷嬷端着温水与新熬的汤药，刚走进来，便见他脸色比昨日又更差了些，于是忧心道：“老爷，您这……”
“无妨。”
林如海摆摆手，接过温水漱口，那沙哑的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疲惫：“外面情形如何？”
“林管家方才来回，说府外盯着的人，似乎比前两日又多了一些。”
雁嬷嬷低声禀报：“而且，据门房说，还隐约听到那些人在议论，说什么‘林御史这病来得凶险’、‘只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之类的混账话。”
林如海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即逝。对手不仅在试探，更是在散布谣言，试图从心理上，瓦解林府的抵抗意志，甚至还可能影响到宫中，皇上对他能力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以后若是他“病逝”了，也不会有人对此产生质疑。
“由他们说去。”
林如海饮下苦涩的汤药，面色平静：“府内一切照旧，尤其是我这‘病’，不能有丝毫破绽。”
用过早膳，他强打着精神，依旧是先去黛玉院中。令他欣慰的是，黛玉心思玲珑，并未受到外界流言的影响。
小姑娘早已坐在书案前，但是并没有在练字，而是铺开了一张新纸，正凭着记忆，努力描绘着昨日林如海故事里，提到的“花果山”、“水帘洞”。虽笔法依旧稚嫩，但那石猴的灵动和瀑布的声势，竟也描得有几分神似。
见到父亲，她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渴望：“爹爹，那石猴后来如何了？他真的漂洋过海，找到神仙了吗？”
林如海心中慰藉，坐在她身边，继续将那石猴求仙问道的故事娓娓道来。他讲了菩提祖师的神秘，又说孙悟空如何打破盘中暗谜，得授长生妙法。
黛玉一时间听得入了神，连手中的笔都忘了动。随着故事进展，她时而紧张蹙眉，时而展露笑颜。
这一个上午，便在奇幻的故事，与温馨的父女互动中度过。
林如海看着女儿眼中的神采，心中守护的信念，也愈发坚定。
午后，他回到书房暗阁时，林平已然候在那里。他的脸色十分凝重，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可以捅破天的大事一样。
“老爷！”
林平颤抖的嗓音，被他压得极低：“小人按您的吩咐，加派人手，从其他渠道将那刘管事的话，又经几番验证后，便发现……发现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讲！”
林如海心下一沉。
“我们查到，约莫半月前，也就是夫人去世后不久，曾有一批标注为‘贡品’的绸缎，从苏州织造局出发。这些货物本该循运河北上入京，但却在扬州码头短暂停靠。其中两艘船的货，被人暗中卸下，转运到了……吴天佑在城西的一处私宅仓库。”
贡品？
林如海瞳孔微缩。
敢动贡品，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吴天佑，也忒胆大了！
林平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们设法买通了吴府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据他透露，吴天佑前些时日，曾秘密接待过一位从京城来的‘贵客’，此人虽未表明身份，但吴天佑对其极为恭敬，言谈间隐约提及了‘宫内用度’、‘娘娘体恤’等语。”
宫内用度！
娘娘体恤！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如海脑中炸响。
线索指向了深宫的吴昭仪，若真是她，那吴天佑所为，恐怕就不只是贪图盐利那么简单，其背后甚至有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宫廷斗争，或是皇子夺嫡！
他忽然想起，原著中林如海死后不久，贾府便迎来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元妃省亲，这是否也与这此事有关？
这么快，自己这个穿越者，就要直面这王朝最顶层的风波了吗？
他原本以为，对手只是扬州地界的官商，再不济也就是京中大臣，如今却要直面皇权。
这种事情，容不得他有半点马虎，稍有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所有相关线索，全部封存，知情者务必告诫，绝不可再外传。”
林如海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前，我们的目标仍是刘副使与盐引案。以此为突破口，稳扎稳打。至于宫中……非你我所能揣测，亦非当前所能触及。”
他必须做出取舍。
贸然去碰宫中之事，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先斩断他们在扬州的爪牙，积攒实力和功绩，才能在未来的风暴中，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林平，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要更加小心。”
林如海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将主要精力放回盐引和福运赌坊，务必找到刘副使与吴天佑资金往来的铁证。关于贡品和京城来客的事，先暂缓调查，只需留意相关动向即可。”
“是！小人明白！”
林平也知此事干系太大，他郑重应下后，便退了出去。
林平退下后，林如海独自在暗阁中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坐到案桌前，随手摊开盐务卷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内外交困。
内有女儿需他精心呵护，外有官商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如今更是牵扯到宫中之人。
他就像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难解的杀局，仿佛怎么走，都注定是一个死字。
然而，当他想到黛玉听他讲故事时，那专注明亮的眼神，再想到她笔下初具风骨的字迹，一股不屈的韧劲，便从心底陡然升起。
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黛玉，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重活一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