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流涌动
书房暗阁内,林如海指间夹着一支狼毫,却并未立刻落笔。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桌上,那些摊开的盐务卷宗上,而心思却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原身的记忆,与他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认知,在相互碰撞融合,这让他对眼前,这看似枯燥的账目数字,有了超越时代的洞察力。
盐政之弊,古已有之,其核心无非是“私盐”二字。但如何走私,如何分润,如何瞒天过海,这其中的关窍,却被深埋在无数看似合规的条文,与盐务账目之下。
他没有用原身所习惯的,从宏观账目入手的查账方式,而是采用了一种更为精细的方法,将这些账目作交叉比对,并进行关联分析。
总账的亏空,林如海并不着急去查,反而是最基础的“盐引”发放、运输记录,与各盐场产量、地方盐税入库的细账,他看得比较认真。
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如鬼魅般扭曲浮动。
时间在寂静的夜晚缓缓流逝,唯有书页翻动,和偶尔提笔记录时,发出的沙沙声,在陪伴着他。
忽然,他的笔尖,在一处停了下来。
这是去年下半年的运输记录。一队由官方盐运司批文,指定盐商承运的官盐船队,记录在案的运输量是五千引。
然而,同一时期,这支船队途径的几个关键漕运关卡,其记录的吃水深度,与过往船只的常规数据相比,却显得过于浅了些。
若非是将不同衙门的档案,刻意调出来作比对,他根本无法注意到,这微乎其微的差距。
林如海看到这里,脊背不禁一阵发凉。
官盐船队,实际运输量远低于账面数量,那少掉的部分去了哪里?是途中损耗?还是说,这些船队就是打着官盐的旗号,却做着夹带、乃至于直接转运私盐的勾当?
若真如此,这绝不仅仅是几个贪婪的盐商,和盐运司内部相互勾连的戏码。这样发展下去,他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牵连进来。
“有贾家吗?应该不大可能吧?”
原著中,贾府的财政,早在一开始,就已经严重亏空,这并不像是参与私盐买卖的样子。
一想到这里的,他就松了口气。毕竟再怎么说,由贾敏那里算,他和贾府还是有香火情在的。真要查到了什么,在这极其讲究的古代社会,他反而会有些难做。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震动。
他将这条信息单独记录下来,并在旁边画上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林如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吹熄了油灯,随后快步离开暗阁。他并未直接回房休息,而是绕到了黛玉的院外。
值夜的婆子见到他,连忙起身。林如海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随后站在院门的阴影里,静静听了片刻。
院内一片宁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守夜的丫头们,均匀的呼吸声。
“女儿今夜,应当睡得还算安稳。”
他心里想着,长呼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次日清晨,林如海在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中,缓缓睁开眼睛。这并不是伪装,而是这具身体确实积弱成疾,加之昨夜劳心费神,自然就严重了些。
“老爷,您这是……”
雁嬷嬷端着煎好的药,刚进来,便听到了这阵咳嗽,她一脸担忧的询问。
“无妨,昨晚受了点寒,休息一会就好。”
林如海接过药碗,看着那浓黑苦涩的汁液,他先是微微皱眉,随后一仰头,就将碗中药汤全部饮下。
药力散开,他果然觉得精神愈发萎靡,蜡黄的脸上,那疲惫之色也更浓了几分。他刻意放缓了动作,在雁嬷嬷的搀扶下,被丫头们侍候着洗漱。
用过早膳后,他正欲再去书房,却见林忠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愤慨。
“老爷!”
林忠行了礼,随后就压低声音说:“昨夜府外不太平,后门巷子里有几个生面孔晃荡,被巡夜的家丁驱赶后,竟亮出了刀子,幸亏咱们的人机警,没与他们硬碰。看那架势,应当不是普通的小毛贼。”
林如海目光一凝。
果然按捺不住了么?要说硬闯官员府邸,他们暂时还不敢,但若是制造些“意外”,比如府中进了盗匪,伤了病重的主家,或是年幼的小姐,那便是扬州官府查起来,也可以甲治安不力的过错,给搪塞过去。
“咱们府上的护卫力量如何?”
林如海沉声问道。
原身是文官,对此并不上心,所以关于这些的记忆,总是有点模糊。
“回老爷,原本有二十余名护院,多是些健壮家丁,懂些拳脚。”
林忠愤懑的说:“夫人去世后,有几人觉得前程无望,求来恩典后,就放出去了。如今剩下十五人,分作两班,守夜巡防,已是捉襟见肘。若真遇上亡命之徒,只怕……”
林如海闻言,略微沉思,心中便有了计较:“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你今日便去办三件事。”
林忠立刻躬身:“请老爷吩咐。”
第一,暗中寻访可靠的退伍老卒,或者武艺高强之人,不计价钱,但要身家清白,最好是外地来的,同本地势力牵扯不深。招揽四到六人,充作护卫头领,重整护院。
第二,府内所有人员,重新核发对牌,无牌者一律不得出入。夜间加派双岗,尤其是小姐的院落,和后宅库房。
第三,你去查一查,昨夜那几个探子离开后,大概去了哪个方向,与城中哪些地头蛇,或是帮派可能有关联。不必打草惊蛇,只需心中有数。
他一口气,就把这三件事,讲得清清楚楚。
林忠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老爷这番安排,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显然是动了真格的。他原本因主家接连生出变故,而有些惶惑的心,此刻也安定了不少。
“老爷英明!奴才这就去办!”
林忠应了一声,便领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