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室定策
林忠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远。
林如海抱着怀中，渐渐睡去的黛玉，他小心翼翼的调整姿势，确保女儿能够睡得更安稳些。
做完这些，他才对一旁垂手侍立的王嬷嬷，小声嘱咐道：“照看仔细些，她若是醒了，立刻来报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活像一个“久病”之人，但这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疑。
“便是老爷不说，我等做奴婢的，也该这样。”
王嬷嬷闻言，心头一凛，连忙出声应下。
林如海轻轻将黛玉放回榻上，细心的为她掖好被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泛白的小脸，这才示意雁嬷嬷上前扶他，疾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由雁嬷嬷搀扶着，从房间另一侧的角门，悄无声息的绕了出去，又穿过一道隐蔽的抄手游廊，这才回到了自己养病的内室。
这一路，他脚步虚浮，大半的重量，都压在雁嬷嬷身上，任谁看见了，都会认为仍在病中。
直至内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后，林如海才缓缓挺直了脊背，哪还有刚才那虚浮乏力的病态。
“老爷，您这是……”
雁嬷嬷是贾敏从荣国府带出来的老人，心思剔透，此刻已然察觉出，自家老爷的举动非同寻常。
林如海在窗前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雁嬷嬷那张犹带泪痕，却满是关切的脸，沉声说道：“红雁，你是我和夫人信重的人，有些事，我也不瞒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夫人新丧，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林如海，想要来探我的虚实。”
“对他们来说，我这病殃子跟着敏儿去了，倒也省事。”
说罢，他又苦笑一声：“倘若挺了过来，金银美妾，栽脏拿短，他们也会趁我此时气虚体弱，用尽种种办法，将我逼上贼船，最不济也能让陛下不再信任于我。”
雁嬷嬷闻听此言，脸色也不大好看。她虽身在内宅，不懂什么官场政治，但细细想来，这其中的斗争，恐怕只会比那王府相院更为激烈。
“如今这身病，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林如海沉思片刻，随后便接着说：“传我的话下去，府内一切照旧，白幡不撤，哀声不断。另外，我病体沉疴，不宜见客，找个机会与林忠说，若是有客人硬要来见我，也不必强行阻拦。”
“老爷，这……这怎么行呢？”
雁嬷嬷说着，眼中也不禁有些担忧。
“不必惊慌！我的病体，不怕他们来看，只怕他们不来呢。这病妙用，便在此处，不示敌以弱，真要与他们正面交锋，便是神仙来了，也准吃不消。”
他看向雁嬷嬷，坦然言道：“府内的下人，你要多费心思，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你要心中有数，今时不同往时，这府里可不能再出岔子。”
他这话条理清晰，也不奥妙，哪怕是个寻常百姓，也能够听得懂。这时候，他倒像个精明算计的人，哪里还有半分悲伤过度、神思恍惚的样子？
雁嬷嬷看着他，这副掌控全局、成竹在胸的模样，只觉得心安不少。
她福身说道：“老爷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定将府内打理妥当，绝不给老爷添乱。”
林如海点了点头，便示意她退下。
雁嬷嬷退下后，室内重归宁静，唯有窗外的风吹过枯枝时，才有了细微声响。
他独自坐在椅子上，并未立刻休息，而是看着院中风景，又陷入了沉思。装病只是权宜之计，他必须在这些人反应过来之前，充分利用手中资源，做好后面的准备。
盐政积弊已深，牵涉甚广，若是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才能将这些人，该杀的杀，该呈报皇上的，就呈报皇上。
林忠虽忠心，能力却有限，只要帮他管好家务事，便已够了，自然不能再作他用。
皇上那边，那份“心意”送上去后，应该能暂时稳住圣心。这皇帝再怎么昏庸，也能通过这件事知道，他虽然处境艰难，也不忘清廉本色。
千头万绪，最终都汇聚到一点，他需要在不引起皇上猜忌的情况下，组建一个可靠的势力，用来对付那些官绅。
不知想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叩门声，才将他拉回了现实。
门外，王嬷嬷忧声说道：“老爷，小姐醒了。她喝了小半碗粥后，精神似乎比刚才好些了，只是……她还是不肯说话。”
“给雁嬷嬷说一声，让她派人盯住前面，若有什么事情，务必第一时间过来找我。”
说罢，他好似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让人同林忠说一声，要多几番周旋，别让客人轻易进到后堂来。”
“另外，告诉黛玉一声，我这就过去看她。”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抹温情。
话未说完，他就已经动身了。
林如海再次踏入黛玉的房间时，小女孩已经醒了，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丫头们喂到嘴边的粥。
黛玉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洞，她静静地看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父亲进来，她的眼睫微微颤动，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林如海走过去，极其自然的，接过丫头手中的粥碗，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黛玉唇边。
黛玉微微愣了一下，乖巧的张开了嘴。
“黛玉。”
林如海一边喂，一边用温和的语调，像拉家常一样，跟她说道：“爹爹刚才梦见你母亲了。”
黛玉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眸子，也变得明亮了些。
林如海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慈爱：“她在一个很漂亮的花园里，那里没有冬天，到处都是好看的花。她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衣裳，笑着对我说，她在那里过得很好，让咱父女俩不要挂念。她说，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看着你长大成人。”
他的话语编织出一个美好而安宁的图景，没有神佛，没有轮回，只有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切的牵挂。
黛玉怔怔地听着，一颗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角划落，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任由眼泪点点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