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难题

这个陆首晟，在黑猫看来，一没发言权，二没权限，在这件事儿中想要做点什么可谓是阻力重重——大得就像让一只蚂蚁去挪动一颗星球。

但唯一且最关键的是——陆首晟的脑子绝对是人类语义中的“天才”。他的脑中各神经元之间的联结要更强、神经冲动的传导速度要更快，而且他的脑神经元的数量、大脑皮层的表面积更是远超常人水平。

可以称得上是活体计算机了。

所以他不能死。

可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能救陆首晟了。

于是就在刚刚，黑猫不厌其烦地一一修复了陆首晟受损伤的部位，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重建脑干中的神经中枢回路——虽然这也消耗了它相当大的算力，但至少比萨纳西斯那次简单多了——大部分的工作是只需要把神经元细胞损伤的细胞膜修好即可。

当陆首晟猛吸一大口气“活”“过来那一刻，黑猫以为自己终于能“下班”歇会儿了，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一张大嘴向他亲来！

其实这样也好，黑猫迅速推演出了一种最方便处理的可能：先一动不动，然后假装自己确实是被眼前这家伙人工呼吸救醒的；不然待会儿他毫无征兆地就“自愈”了，从人类目前的医疗水平来看，这可实在无法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们，是你们看不见的“神”随手修好了他的脑子吗？

可谁知陆首晟这家伙反应比它还快，还迅速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一把就将那家伙给掀开了……

眼见那家伙横在电脑椅上嘀嘀咕咕就要把事情搞得很麻烦，黑猫只得“硬着头皮”上班，接管了陆首晟的全部意识——然后就有了后来那些事。

谁知这还不够，干脆一次性解决问题，黑猫又分出能量很少的一部分电磁场去给其他“目击者”逐个“洗脑”。好在那些人的认知水平跟陆首晟比起来低了不知道有多少，很快黑猫便把“目击者”的麻烦逐个解决了。

像用抹布擦去黑板上的粉笔字，不留一丝痕迹。

“陆首晟”坐回工位上，开始思考正事儿：

其一，刚刚白猫就在现场，而且它提前进入了陆首晟的潜意识，这么说始作俑者果然是白猫；

其二，白猫刚刚“负伤”，眼下很有可能会就近找一个新的宿主；

其三，解决“月球问题”和“第三颗卫星问题”，只有机密数据是不够的，它还需要权限和话语权。

一想到第三件事，黑猫就很头大：“人类世界可真麻烦。”

层层审批，等级森严，效率低下得让它这个能修改法则的存在都感到无力。

但若是只靠它自己的力量的话，办法倒有一个：先从分子层面让未知星球“土崩瓦解”，破除三体混沌体统，再强行移动月球，把月球复位到提前计算好的正确轨迹上。

听起来就只是能量和算力的问题……但因为这不涉及“修改”法则，而纯粹是“对物质单元的操作”，所以还是那句话——等这些事操作完了它至少得休眠三年。

更何况，还得让人类不对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起疑，那就得对全球人进行集体洗脑——

怎么“洗”？直接遗忘？全球几百亿人，还有这么多有关这件事的文字记录和电子数据，这么一想——那“漏网之鱼”还真是越想越多……

……从网络角落的只言片语，到某个天文爱好者无意拍下的照片，每一条都可能成为未来混乱的种子。

那干脆直接不管了，无非就是月球突然变轨、凭空出现卫星，然后卫星又莫名其妙消失、月球自行乖乖回到正轨……

但这样的后果也是黑猫不愿意看到的：人类绝对无法解释这些现象，而最顶尖的那批科学家肯定会把毕生精力都放在研究这些事情上，到头来人类文明的发展很可能便会因此停滞不前，甚至走偏，这个美好的文明的命运恐怕也会被彻底改写。

……就像一群蚂蚁突然发现自己的巢穴被无形之力搬动，它们将永远困在“为什么”的迷宫里，再也无法前行。

黑猫“在乎”这个文明，不仅仅因为这是黑猫的“使命”……

黑猫不愿意“休眠三年”，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它想快点回去。

总而言之，黑猫得赶紧想一个万全之法——让地月系恢复安全稳定的同时给地球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好的办法就是指引人类自己解决这些问题——这也是黑猫一开始的打算，只是刚刚遇到了白猫，难保它不会出来捣乱，那样的话，“交给人类解决”这个办法将变得几乎不可行。

但现在不妨先尽力一试，赌一把“白猫已经被打到强制休眠了”。

即便最后还是行不通，黑猫就采取“算力解决+集体洗脑+清理数据”的保底方案，不出意外的话，大约十年左右它就能回去了——

到那时，应该只是暮年将至、物是人非吧……

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连区区10年光阴于黑猫这样的四维生物也会如此宝贵。

黑猫又开始“焦虑”：那万一出了岔子，一晃百年呢？那等它回去的时候，恐怕连那村庄都已沧海桑田、消失不见了吧！

最后，黑猫只有一个想法了——一切都将成为记忆。

“情”皆无足轻重，能留下故事，以供万年回忆也罢。

陆首晟晃了晃鼠标，打开电脑锁屏，登入航空局系统。

这里有不少算力平台、大模型什么的，如果当场训练一个处理数据的大模型，应该很快就能破解47EB的数据。

依循着陆首晟的记忆，他先是写了清洗数据的代码……

然后马不停蹄地同时写了可视化的代码和深度神经网络数据分析的代码……

他不知道何时自己的“潜意识”变得如此强大了，但是他就是在一瞬间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下下步该做什么……

甚至，自己居然知道该如何从局里的系统“下载”数据：他移动鼠标这里选一下，那个菜单点一下，然后又点了“确定”，再然后意识就断片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电脑D盘里多了10EB的数据，另外不知何时插的移动硬盘E盘，里面还有37EB的数据。

（注：2061年，电子设备的存储能力已经发展到EB量级起步，像这种国家级单位的设备基本上能达到几十EB的存储量。）

陆首晟虽然没怀疑，但还是在心里自我感叹：“原来这些机密数据对实习生也开放。不愧是GASA！”

黑猫连讥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些人类为什么一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时，就会随便找一个理由去解释，即便这解释这么荒谬可笑。”

……就像古代人将日蚀归咎于天狗，将瘟疫归咎于鬼神。

明明是黑猫在陆首晟刚点击“确定”的那一瞬间，立即接管了陆首晟的全部意识，然后通过生物电流把以量子态存储的47EB数据编写成二进制格式，然后用手指触碰USB接口，再把二进制数据传入电脑。

传了一半发现内存空间快满了，黑猫又不能直接把其他文件删了，于是到处翻翻找找，总算找到一个移动硬盘，50EB的，还有40EB剩余空间。

于是他又把手指按入移动硬盘的USB接口。

几分钟后总算把数据传输完了，结果发现文件名是一团乱码——黑猫顿时头大如斗。可能是当人当久了，它差点就一个一个地给一万多个文件手动“重命名”。

至少黑猫还记得自己的能力：它先探了一下计算机的内部微观结构，发现了一道道离散的的电场，电场中悬浮着大量处于不同能级的离子——原来是离子阱量子计算机。

（注：离子阱是一套通过电磁场构建的“牢笼”，能将带正电的离子悬浮在真空中，隔绝一切外界干扰。通常多个离子会被排成一串，形成一串天然的“量子算盘”。它们彼此间还能通过库仑力相互作用，从而实现量子逻辑运算。而离子阱量子计算机就是利用激光束来精确操控每一个离子。激光的特定能量大小可以使离子的电子产生特定的能级跃迁，从而实现读写功能。）

接着就好办了，黑猫直接操控电子与原子核的距离（这样就能改变离子能级，跟激光原理本质相同），间接实现对离子相位的微调与电荷云的重排，从而将旧文件名从数据的经纬中无声拆解，又写入方便检索的文件名——十万个文件名在瞬间被改写。

忙完这些，黑猫就“下线”了。

陆首晟根据文件名的日期及编号，按顺序copy了数据地址，便立马开始跑代码、做可视化……

随着一张又一张的数据图——时序图、相图、热力图、条形统计图等等——被画出来，陆首晟的鼠标滚轮飞快地滑动着。

旁人看来恐怕都会以为他这是在刷电脑，而且是走马观花的那种刷。

但其实他是在一目百行地浏览、记忆、分析、对比并再分析每一张数据图……

……形象来说，图像在他脑中不是平面，而是立体的、流动的信息之河，他可以像渔夫一般，精准地打捞着其中的规律与异常。

但是，当陆首晟用一天一夜把所有数据分析完，他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些数据没问题。

意思就是，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了既有的现实：月球轨道突然偏移，与此同时突然出现一颗新的卫星——一切就是明明白白地“凭空”发生的。

天亮了。

呵，又是一个什么都没干出来的不眠之夜。

徐大智是第一个来上班打卡的。还没等拉开玻璃门，他就瞧见自己工位旁，那张一看就是彻夜未眠、仿佛打了鸡血亢奋过后尽是倦容的脸——陆首晟。

徐大智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说：“首晟，一晚没睡啊？”

陆首晟双手抱头，猛地将头发向后捋去，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数据不会说谎，可现实却毫无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