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九归一

天梯的终点站是“空间前沿科研署”的一个空间站分区，一看就是那种先建造的空间站核心区域，然后过了几年之后人们又想给空间站搞对地交通，然后突然发现没地方建接驳口了，于是干脆就另外建了一座仅一百平方米的小空间站。

当“陆首晟”走出天梯舱门，进入一个依然有重力的区域，那里的四壁和天花板都是透明的，他抬头眺望着高处不远处那座极为恢宏的“核心区域”，他感觉自己这具身体的浑身血液又要沸腾了——

那空间站还是采取了最中心为球体的架构，球体外层套着一个接一个的“一字单圆环”和“十字双圆环”，数一下可以发现总共有九层环——可谓是九九归一吧……

那些外层圆环在低阻尼的真空中惯性绕转着中心球体——“陆首晟”猜测中心区域内部应该存在人工引力场，否则随着空间站整体绕地球运转，这些“环”早撞一块了……

中心区域的球体是银白色的，表面极为光滑，或者说——从远处看根本就是一个完美银色巨球，但是如果细看的话，会发现在某些角度下观察，球面被四边形的网格密密麻麻划分着，而有些四边形本质是高反光的“窗户”，流转着片片冷光……

外面那一层一层的圆环，从里到外依次是四层“一字单圆环”、四层“十字双圆环”……

而最外层——第九层——则是一圈看起来很像土星环的结构，像一个层层延伸的巨大空心圆盘。

这儿黑猫就熟了，这里正是储存数据的地方——它去过。

虽然从这个距离看起来，那圆盘相当的“薄”，但黑猫知道，那巨物乃是有高度千米有余、宽度近一百千米的。

也正如真正的土星环那样，这些储存着无量数据的蓝银色条带，不仅每一条都颜色深度不同以标记不同数据类别，还都被维持在0.1K左右的超低温附近以提高存储寿命。

（注：天文学家发现，土星光环主要由冰构成。0K是绝对零度，对应于摄氏度的-273.15℃。

此外，2021年，《IEEE Electron Devices Technology and Manufacturing Conference》上有论文指出，将闪存存储器工作温度降低至约77 K可以显著减小阈值电压分布宽度与读噪声，从而提高多级单元读写精度与数据保持能力，也即实现高密度数据存储。）

至于里面的八层环，虽然不及第九层那般庞大，在中心球体的对比下也形似有鸡蛋和面条之别，却依然是截面成完美圆形、直径达几百米的圆柱巨环——里面承载了不同人员的住宿问题以及核心人员的生活保障工作……

这庞大的空间站，从整体上来看，就像中国东汉学者张衡所发明的那一版“浑天仪”一样。却因其以深空星辰为幕，坐拥如此巨物之形，竟凭空添了几丝“神迹”的意味。

黑猫虽然以量子态电磁波的形式来过，但那时它并没有“视觉”来看到这样的浩然巨物，更不会感受到此时陆首晟那源源不断冲击着意识的激动震颤之意。

甚至连肾上腺素也分泌个不停——只怕待会儿就要腿软。

（注：肾上腺素是人面临突发刺激时，下丘脑迅速激活交感神经后由肾上腺髓质分泌的一种激素，短期内会促进心率大大提高、血流速度加快、能量大量消耗，但代价是之后的极度疲惫与生理负担。）

但“陆首晟”依旧贪婪地“欣赏”着这番景象——毕竟新闻影像带来的震撼，怎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陆首晟”就这样杵在原地整整三分钟……Taylor一直站在旁边等着他，一脸的疑惑不解——你也会被这种景象所震撼？

黑猫早就知道Taylor在认为“陆首晟”是纯粹的“没见过世面”，而且刚刚在天梯中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但“陆首晟”刚刚明明在搞心算！这会儿刚算完，但还没在脑子里大致画一个图出来。

Taylor竟会在这时上前来主动问“陆首晟”：“你是，喜欢这个画面？”

黑猫不解：“这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有什么可见怪的吗？”

“陆首晟”点了点头。

Taylor机械地转过头去，顿了几秒，他说：“走吧，执行官还在等我们。”

说着便向前走去。

“陆首晟”早已被打断了思绪，于是收敛神识，一边在脑海描绘着数据图，一边跟着Taylor往“转移舱”走。

所谓的“转移舱”，就是从停泊点去往核心区域的那个大球的交通工具。

而这里，相当于整个“空间前沿科研署”的交通枢纽——好比一个城市的飞机场：不仅有与地面相连的“天梯”系统，还有与空间站主体各个区域直通“车”的发车站——也即他们即将去到的“转移舱”。

另外一片区域还在开发中，看起来有不少工人在忙碌着扩张修建大型的起飞港，照这趋势看，想必是进行系外探索的宇宙飞船起飞点。

黑猫感叹：“人类脚步还真是快呢。”

说着，“陆首晟”便感到几片落叶擦着他的发梢，悄然飘落……

这里种了一棵树。

准确来说，是出现了一棵树。

随着二人走近，地面的重力感知系统接收到反应，登时，一颗巨大枫树自下而上显现出虚拟影像，就像一颗实体的枫树本来就存在在那，但是隐匿在一件“隐身衣”之中，每当有人靠近时，它才会现出真身。

那虚实交接处浮动着若干片很有科技感的光镜碎片，直至消失在最后一片红叶之尖的实体处……

“陆首晟”驻足，满天红叶迎面翻舞，向自己拥来，沉寂中，无声绝美。

蓦地，“陆首晟”便想起了代表着“家”的那颗树和树上的橡子……

“这是由三万六千四百零八片光镜结合光场偏振和左右眼光学定位形成的全息VR，并不是真的枫树。你所感觉到的枫叶带来的触觉，其实是当光线检测到被生物体遮挡时，低能激光照射到相应部位所形成的光压效应。”

Taylor娓娓道来，向“陆首晟”说明原理。

“这里的工作者们，大都好几年都回不了一次地球的家。为了解众人乡愁情结，总执行官大人便设计了这棵虚拟的枫树，建在了这个人流相对密集的交通枢纽。

“每当有人途径，地面下的传感器便会接收到压力信号，进而启动光镜系统，便是你所看到的那样。

“同时会有地面微孔释放一种微不可察的香气，那其实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人造气味分子，能与鼻腔内特定的嗅觉受体蛋白结合，最终在你的杏仁核和海马体中产生‘思念’的情绪。”

（注：杏仁核和海马体是人的情绪与记忆中枢。）

“陆首晟”闭上眼，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怆然……

黑猫明显感觉到，那种“累”的感觉突然加倍了。

过了一会儿，Taylor指着一个方向说：“转移舱来了，你去吧。刷脸即可登舱。”

“陆首晟”顺着Taylor指的方向看去，登舱口已经打开——类似地球飞机的登机口。透过透明壁向外看去，只见一架通体火红的、呈完美轴对称流线型的飞船，静静悬停在深空之中，其大小约有两辆公交车合起来这么大。

它凝然不动，如一团寂静燃烧的星火。

“你不一起？”闻言，“陆首晟”回身问Taylor。

Taylor凝视了他片刻，仿佛时间又静止了似的，然后便边转身边挥了挥手，道：“不了，待你过去，自会有人接应。”

“陆首晟”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便没多问，直接去登舱了。

Taylor的背影渐渐消失关闭的舱门缝隙之间。那时，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