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上) 惊艳
地球,2070年1月22日11点。
新年的钟声敲响,数以千计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欢庆着这美好的新一岁。
今天是中国农历的除夕,也是沈非言和花执颜的命运重新定轨的一天。
两人系青梅竹马,在这个AI教育几乎把传统学校彻底取代的年代,沈非言和花执颜居然还能在幼儿园、小学、初中全都是同学。大部分人都去接受AI的1对1教育了,足不出户,饱览天下学问。但是他们俩却还是很传统地在教室听老师给一个班三十来个人讲课……
为何如此?
表面答案:囊中羞涩。
但这仅说对了一半。
回溯往昔,AI教育初露锋芒时,曾以免费姿态席卷天下,那时,拥有“人情味”的传统学堂反而一度奇货可居。
可惜,好景不长。教育的天平迅速且无情地倒向了AI一侧。
最初投身AI教育的,多是豪门子弟。家底雄厚,便意味着即便教育试错,也有足够的资本重开人生棋局。反观中产及以下家庭,他们将家族未来的所有赌注,都押在了下一代身上,在这智能时代的惊涛骇浪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于是,一道奇异的风景线出现了:那些AI教育的受益者们,坐拥财富、时间与顶级资源,除了高效汲取知识,更能随心所欲地体验各种“素质拓展”——极地探险、深海漫游、甚至太空漫步,对他们而言皆如家常便饭。他们的情绪价值被喂养得极高,眼界被无限拓宽。
久而久之,这批AI教育的先行者,竟大多如愿跻身社会精英,成为各个领域执掌牛耳的专家,或是冷酷的“切蛋糕的人”。
“幸存者偏差”效应开始疯狂发酵。AI教育被神化为唯一的“精英流水线”。短短数年间,孩子们被一个个从传统校园接回那座科技的“牢笼”。无数人类教师黯然离场,传统学校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纷纷关门大吉。
(注:所谓的“幸存者偏差”,比如为什么总觉得别人创业都成功了?因为只有少数成功者的故事才会被“报道”,而大部分失败者早已悄无声息了。)
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沈非言和花执颜降生之前。
随后,风云再变。原本对公众开放的AI教育大模型,被一只无形巨手悄然收紧。初时,调用API的年费尚不足千元,远比传统教育低廉。但当AI教育彻底垄断知识通道,化为不可撼动的霸主时,一切变了味道。
一个名为“AI教育资源管理协会”的组织应运而生,实则是几大AI巨头CEO的密会之所,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将这教育霸权,转化为可持续的、惊人的暴利。
紧接着,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席卷全球:“传统学校培养的书呆子,只会死记硬背,目光短浅,终将被时代淘汰!”“AI教育塑造的,才是融会贯通、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天之骄子!”
荒谬吗?但在现实面前,人们选择了盲从。眼见传统学校接连倒闭,而AI教育的产物们确实占据了社会顶层,大众的信念彻底崩塌。
富豪们毫不犹豫地选择顶级AI套餐,中产们咬紧牙关,挤上这辆看似通往成功的独木桥。
随之而来的,是AI教育系统在一年内的疯狂迭代,二代、三代……版本号飙升的同时,价格也呈几何级数翻涨,最终筑起一道令人绝望的高墙。
也正是在这堵高墙已然耸立之时,沈非言与花执颜,来到了这个人世间。
他们的父母清晰地看到:或许AI教育的初衷是好的,但现在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用“AI”二字催眠所有人……
花执颜的父亲花伦天是一名社会学家,也是AI教育的半成品。当年他确实通过AI教育学到了很多知识也培养了人格素养,几乎马上就越过社会精英门槛的他,却在24岁那年患上了抑郁症,后来他自己研究,发现原来从他9岁时就已经有抑郁倾向了。
2048年5月27日。
当年的花伦天,隐瞒了病情,独自收拾行囊,遵循一位鹤发童颜的心理医生的建议,前往北方乡村寻找治愈的“烟火气”。
这是他的心理医生跟他说的方法,那个满脸白胡子、满头鹤发的老者语重心长地对花伦天说:“年轻人,你看你肤白如纸、目中无光,虽然身体健康,但你的心却病得厉害!下乡去吧,找户农家,白天帮人家在地里干些活,晚上同当地人聚一聚、乐一乐,感受一下烟火气吧!”
(注:2023年,《Green space exposure on depression and anxiety outcomes》一文中指出,经常去公园或绿地活动的人,抑郁和焦虑症状明显更少,说明接近自然对心理健康有保护作用。但是2048年城市里大多数绿地公园都成为了高科技兼精英文化的活动场所,只有乡下还保留着比较多的自然纯粹气息。)
于是花伦天真就去了,虽然他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北方多麦田,一望遥无极,入目尽金澜。
不过这几年全球变暖趋势虽缓但未停,高温、干旱、大风“烘烤”小麦,看起来麦粒生长得并不好。
跟几十年前相比,现在麦田的“金灿”相对来说要浅淡一些了。
(注:正常来说,二十多年前华北地区的麦田呈现“一片金色”的时间是六月份。随着气温升高,麦粒提前成熟,所以5月27日花伦天就看到了一片“金色麦田”。)
当然了,花伦天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他驾驶着一辆路虎2048年最新款越野车,长驱直入进了村庄地界。
远处已经能看到些许低矮的房屋——跟城里那些动辄就直指云霄的高楼大厦不同,这里的屋子还保留着最原初的农人本色:低矮却不失意趣,原始却并不简陋。
行驶在长长的麦田路上,尘土轻扬,两侧麦田几乎将他的心包裹起来,让人感觉:
茫茫无际天涯路,此间却已是归宿。
金浪翻滚,接天连地,那纯粹的壮阔似要将他那颗被都市禁锢的心包裹、融化。
他莫名就觉得身心极为舒畅,遂打开车载音响,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随着鼓点节奏开车。
然而就在这时,花伦天看到一左一右两侧的麦田真的向他“包”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