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台阶
“混账东西!”
他一声怒吼,试图用惯常的威严压过那丝动摇。
“犬养家的继承人怎么能如此软弱!这点挫折都受不了,如何面对未来的风浪?力量!唯有力量才是根本!”
他觉得自己必须维持住父亲的尊严,必须让儿子明白现实的残酷和家族的期望。
训斥他!让他清醒!让他明白这些痛苦都是通往强者之路的磨砺!
“混账!”
犬养飞云低吼出声,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空气都似乎凝滞了,草坪上的腐液标本瓶嗡嗡作响,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压力。
“你知道为了你,家族付出了多少?!那些丹药,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多少制丹师的心血?!腐女拟态是犬养家核心传承!多少人求而不得!你竟敢说它是‘臭水沟’?!竟敢说不想要?!”
他扬起手,似乎想狠狠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儿子,但那只戴着鬼面戒指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充满绝望和反抗的眼睛,看着他因激动和酒意而微微发抖的身体,那扬起的巴掌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那眼神里不仅有愤怒,还有深深的委屈和……被忽视的孤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加藤明敏锐地捕捉到了犬养飞云那瞬间的僵硬,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和挣扎。
那绝不仅仅是一个暴怒的家主,更是一个在责任与亲情间痛苦撕扯的父亲。
加藤明深吸一口气,在犬养飞云气势最盛却又最脆弱的瞬间,果断地向前一步,巧妙地插入了这对峙的父子之间。
“犬养先生!”加藤明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眼神却坦然地迎向犬养飞云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胜也君此刻酒醉失言,言语或有冲撞,但其中痛苦,并非无因。”
加藤明语气诚恳,既点明了犬养胜也的状态,又承认了他的感受是真实的。
“他渴望证明自己,渴望摆脱过去的阴影,这份心志,正是强者之基。”
他话锋一转,将重点引向未来:
“福冈之行,虽前路艰险,危机四伏,黄泉行会余孽未清,当地势力盘根错节,但这恰恰是磨砺锋芒、证明价值的最好战场!”
他刻意加重了“证明价值”几个字,目光坚定地看着犬养飞云。
“让胜也君与我们同行,在实战中锤炼他的拟态能力,在压力下激发他的潜能。
这难道不比将他困在府邸之中,继续承受这份他无法认同的痛苦更有意义吗?”
加藤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如同承诺:
“我加藤明在此立誓,此行必以性命相护胜也君周全!他是我的同伴,是我认可的战友!
我们此去福冈,不仅要建立咒术高校,更要让所有人看到,犬养家的继承人,是如何在真正的风雨中,将这份传承的力量,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无可置疑的光芒!”
加藤明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犬养飞云的心坎上。他没有直接指责犬养飞云的教育方式,而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犬养飞云周身那股狂暴的、带着腐臭气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他眉间的黑气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加藤明,那眼神中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种……被理解的震动。
这个年轻人,不仅实力不俗,更有着远超年龄的洞察力,竟能看穿他坚硬外壳下的挣扎,并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是最好选择的方案。
他紧握的拳头松开了,那只戴着鬼面戒指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不再看儿子,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良久,他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好……”
这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罢,他便一甩袖子,快步走向内院,仿佛一刻都不愿多待。
“这......”
两个保安大叔面面相觑,其中那位一开始就站在大门前那位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对着加藤明,道:
“加藤先生,让我们把少爷抬回屋内吧!”
“我不用回!”
犬养胜也酒气未消,在加藤明怀里挣扎道: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行了,别耍酒疯了!”
加藤明擦了擦额头的汗,费力地按住怀里的犬养胜也,对着保安大叔无奈地点了点头。
“给你们添麻烦了,给他弄点醒酒的吧!”
“不麻烦,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保安大叔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同伴,半架半抬地将还在嘟囔着什么的犬养胜也弄进了那扇巨大的木门。
随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彻底合拢,犬养家内部的腐臭、压抑以及那场激烈的父子冲突隔绝开来。
加藤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后背的衬衫似乎都有些汗湿了。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发现手心也有些潮湿。
神乐奈绪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夜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她看着紧闭的大门,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默默无言地回到车上。神乐奈绪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了目黑区这片僻静的角落,汇入东京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车厢内一时只有引擎的低鸣。刚才犬养家门前那场充满火药味和心碎的对峙,仿佛给空气都镀上了一层沉重的铅灰色。
“刚才……”加藤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真是……太激烈了。”
神乐奈绪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和淡淡的无奈:
“世家大族……尤其是像犬养家这样以独特力量传承立足的家族,背负的东西,比外人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力量,荣耀,责任……还有,那深入骨髓、无法摆脱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