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战
2002年6月,杭州。
陈默在湖畔花园附近租了间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六百。房间不大,但比BJ那个出租屋干净多了。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安顿好的第三天,他正式去阿里巴巴报到。
还是那栋居民楼,还是四楼401。但这次来,感觉不一样了——他成了这里的一员。
马云把他带到一间小办公室门口:“这是你的位置。先熟悉熟悉,下午有个会,你一起参加。”
办公室不到十平米,摆着两张桌子。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埋头写代码。
“这是周悦,”马云介绍,“技术部的,以后你们搭档。”
周悦抬起头,看见陈默,愣了一下:“你就是陈默?”
“你好。”
“久仰久仰!”周悦站起来,热情地握手,“我看过你那篇《互联网的下一个十年》,写得太好了!”
陈默笑了笑:“过奖了。”
周悦是个话痨,一上午不停地问东问西。陈默一边应付,一边熟悉工作。他的任务是负责欧美市场的B2B业务,简单说,就是帮中国工厂找外国买家。
他打开电脑,登上阿里巴巴的后台系统,开始研究数据。
2002年的阿里巴巴,注册用户已经有一百多万,但大部分是国内用户。海外买家虽然也有,但数量少,活跃度低。主要原因是语言障碍和文化差异——中国工厂的英语水平普遍不高,发出去的询盘经常词不达意。
陈默想起前世阿里巴巴后来的做法:提供翻译服务,帮工厂把产品信息翻译成英文。他决定从这个入手。
下午的会,在马云办公室开。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客厅角落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参会的有七八个人,关明生、彭蕾、周悦,还有几个陈默不认识。
马云开门见山:“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怎么让海外买家信任我们?”
大家开始讨论。有人说要做认证,有人说要做第三方评估,有人说要请外国人来当顾问。
陈默一直没说话。
马云看向他:“陈默,你有什么想法?”
陈默想了想,开口:“我觉得,信任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我们应该提供一个保障机制:如果买家付了钱没收到货,或者收到的货不对,阿里巴巴负责赔偿。”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关明生皱眉:“赔偿?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可以设一个保障基金。”陈默说,“每个卖家交一笔保证金,万一出问题,先从基金里赔。然后我们再向卖家追偿。”
彭蕾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卖家为了拿回保证金,会自觉守规矩。”
马云点头:“还有呢?”
陈默继续说:“还可以搞一个信用评价体系。每笔交易完成后,买卖双方互相打分。分数高的,排名靠前;分数低的,买家能看到。”
周悦在旁边小声说:“这不就是eBay的模式吗?”
“对。”陈默说,“但eBay只做C2C,我们可以把它用到B2B上。”
马云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好。”他转过身,“陈默,这两个想法,你写个方案。下周讨论。”
散会后,周悦凑过来:“陈默,你脑子怎么长的?我来了半年,一个像样的点子都没想出来。你第一天就两个。”
陈默笑笑:“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是他见过未来二十年的发展路径。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写方案、开会、跟团队讨论。晚上处理“好信息”和“淘乐”的事务,跟张扬、林婉远程沟通。
林婉还是不怎么理他。
QQ上问工作,她回“嗯”“好”“知道了”。多说几句,她就下线。电话也不接,邮件也不回。
张扬劝他:“别急,女孩子嘛,过段时间就好了。”
陈默不知道会不会好。
但他没时间多想。杭州的工作刚起步,BJ的周文又在搞事。
张扬那边传来消息:周文最近见了很多人,包括一个做搜索的团队,一个做游戏的团队,还有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技术大牛。
做搜索的团队——陈默查了查,2002年国内做搜索的,除了百度,还有3721、天网、悠游。不知道周文接触的是哪一家。
做游戏的团队——这个范围更广。盛大已经在做《传奇》了,九城在代理《奇迹》,还有一些小公司在做棋牌游戏。
那个从美国回来的技术大牛——陈默想起一个人:李开复?不对,李开复2005年才回国。张朝阳?他早就回来了。王坚?他后来去了阿里,但那是2008年的事。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文到底想干什么?
七月中旬,陈默接到一个电话。
“陈默,我是孙总。”
“孙总,好久不见。”
“你在杭州?”孙建国的声音有点急,“周文去找过你吗?”
陈默心里一紧:“没有。怎么了?”
“他最近在到处打听你。”孙建国说,“昨天他来找我,问你在杭州做什么,跟什么人接触,在阿里巴巴具体负责什么。我觉得不对,就没细说。”
陈默沉默了几秒。
周文在查他。
“孙总,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你跟马云的关系,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孙建国顿了顿,“陈默,你小心点。这个人不对劲。我让人查过他的底,查不出来。他的钱从香港来,但香港那边也查不到源头。”
“我知道了。谢谢孙总。”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那儿,久久没动。
周文的钱查不到源头。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他太有钱,有专业的团队帮他洗钱。要么是他的钱来路不正,不能见光。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创业者。
陈默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报道。互联网泡沫破裂后,有国外资本趁机抄底中国互联网,投资了一大批后来成功的公司。软银、IDG、红杉,都是那时候进来的。
周文的“未来投资”,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资本?
但他如果是国外资本的人,为什么要亲自下场做“城市通”?直接投钱不是更好?
除非——
除非他不是资本方的人,而是某个人的代理人。
陈默越想越复杂,脑子乱成一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杭州的夏天很热,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味。有人在树荫下摆棋摊,有人骑着三轮车卖西瓜,有小孩拿着冰棍跑过。
平静的日常。
但陈默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暗流。
七月底,陈默回了一趟BJ。
一方面是要处理“好信息”的一些事务,另一方面,他想见见林婉。
从杭州坐火车回BJ,还是那趟夜车。他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想着怎么跟林婉开口。
到BJ是第二天早上。他直接去了机房。
林婉在。
她瘦了。这是陈默的第一印象。原本就清瘦的脸,现在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在写代码,很专注,没发现他进来。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林婉。”
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
“林婉。”
她停下,慢慢转过头。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了。
“回来了?”她语气平静。
“嗯。”
“有事?”
“想看看你。”
林婉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代码:“看完了?可以走了。”
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婉,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
林婉的手停下来,但没转头。
“我有什么好谈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为什么。但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解释。我只能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淘乐’很重要。我离开,不是想逃避什么,是为了以后能做得更大。”
林婉没说话。
“等我做成了,咱们一起做更大的事。你信我。”
林婉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眼眶红了。
“陈默,”她声音有点抖,“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陈默愣住了。
“从大一就开始等。”林婉说,“等你注意到我,等你主动跟我说句话,等你有一天能明白我的心意。我等了三年。三年。”
陈默不知道说什么。
“你去杭州,我不拦你。但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走了。”林婉眼泪掉下来,“我在火车站看着你上车,你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你在……”
“你不知道?”林婉盯着他,“你不知道我在那儿?还是不想知道?”
陈默沉默了。
他知道。
他看到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选择了装作没看到。
林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陈默,你知道吗,我最恨你的,不是你走了。是你从来不说实话。你心里有事,从来不告诉我们。张扬跟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合伙人?朋友?还是随时可以丢下的棋子?”
“不是……”
“那是什么?”林婉站起来,“你说啊!”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我想保护的人。”
林婉愣住了。
“张扬也是。”陈默说,“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有些事我不能说,是因为说出来,对你们不好。但你们在我心里,从来不是棋子。”
林婉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
“什么重要的事,不能说?”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婉,如果我说,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信吗?”
机房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有自行车铃声,有远处食堂的广播声。
林婉盯着陈默,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陈默说,“不是猜的,是知道的。”
林婉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陈默,你……”
“我知道你不信。”陈默打断她,“你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讲纳斯达克泡沫会跌到多少点。讲非典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讲淘宝什么时候成立,打败eBay。讲QQ会变成什么样的产品。讲百度什么时候上市。讲移动互联网的到来。讲智能手机的普及。
讲了很多很多。
林婉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到半信半疑,到最后,完全呆住了。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陈默看着她。
“如果我说,我是从2023年回来的,你信吗?”
林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默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林婉开口。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你真的是……”
“是。”
林婉盯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她忽然笑了。
“陈默,你知道吗,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陈默愣了一下。
“你太冷静了。”林婉说,“什么事都好像提前知道结果,什么人你都看得透。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提前看过剧本。”
陈默没说话。
林婉慢慢坐下来,看着他。
“所以,你是真的……从未来回来的?”
“是。”
“2023年?”
“是。”
“那一年,我……在做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是另一家上市公司的CTO。我在一个行业峰会上见过你,远远的,没说话。”
林婉愣住。
“我们……没在一起?”
陈默摇头。
林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那这一世呢?”
陈默看着她。
“这一世,我想让你们都好好的。张扬,你,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另一个人。”
林婉没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陈默。”
“嗯?”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不管你经历过什么。”她说,“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了。”
陈默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会不一样了。
从机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默给张扬打电话,约他出来吃饭。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
张扬一坐下就问:“见到林婉了?”
“见到了。”
“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还好。”
张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吧,你说还好就好。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周文那边,我查到点东西。”张扬压低声音,“他最近在接触一个做搜索的团队,叫‘极速搜索’。创始人是从美国回来的,叫刘远。听说技术很厉害,在硅谷待过好几年。”
陈默心里一动。
刘远。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前世,2003年左右,国内确实出过一个叫“极速搜索”的搜索引擎,一度很火,号称比百度快。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没了。有人说被收购了,有人说倒闭了。
如果周文接触的是这个团队……
“还有,”张扬继续说,“那个刘远,跟周文好像早就认识。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吃饭,说话很熟的样子。”
陈默想了想。
如果周文和刘远早就认识,那说明周文可能一直在布局。他先做“城市通”试水,失败了就转做投资。他接触刘远,是想投资“极速搜索”,然后跟百度竞争?
但2002年,百度已经起来了。李彦宏带着团队从美国回来,融了钱,做了产品,用户量一直在涨。“极速搜索”想赶超,难度很大。
除非——
除非周文知道未来百度会一家独大,所以想提前投一个能跟百度竞争的团队,然后卖给百度?或者用这个团队跟百度谈条件?
陈默越想越觉得复杂。
“张扬,”他说,“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新情况马上告诉我。”
“行。”
回杭州之前,陈默去了一趟医院。
他记得前世张扬是2018年查出肺癌的。现在是2002年,如果张扬从2000年开始戒烟,应该还来得及。
但他不放心,想带张扬做个全面体检。
张扬被他拉到医院,一脸不情愿:“我好好的,查什么查?”
“查查放心。”
“查一次多少钱?”
“我出。”
张扬瞪他一眼:“你有钱了不起啊?”
“对,了不起。”
张扬被他噎住,最后还是乖乖做了检查。
结果要等三天。陈默等不了,就先回了杭州。
三天后,张扬打电话来。
“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医生说,肺上有点小问题,但不严重。戒烟戒得早,问题不大。以后每年体检一次就行。”
陈默松了口气。
“张扬,”他说,“以后每年体检,我出钱。你必须去。”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扬没事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最高兴的一件事。
八月底,陈默在杭州遇到一个人。
那天他去西湖边散步,想事情。走到断桥附近,看到一个人在湖边写生。背影有点眼熟。
他走近一看,愣住了。
是周文。
周文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抹。旁边放着一个画箱,颜料挤得乱七八糟。
他画的是西湖,画得还不错。
陈默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
周文似乎感觉到有人,转过头。
看到陈默,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陈默,真巧。”
陈默没说话。
周文放下画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颜料。
“别紧张,我不是跟踪你。”他说,“我是真的喜欢画画。来西湖写生,很正常吧?”
陈默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周文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会儿?”
陈默想了想,坐下了。
周文也坐下,看着湖面。
“你来杭州多久了?”
“两个多月。”
“适应吗?”
“还好。”
周文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文开口。
“陈默,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不一般。”
陈默没接话。
“你太冷静了。”周文说,“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陈默心里一紧。
“你说话做事,都像提前想好了似的。”周文转头看着他,“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
周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然后他笑了。
“算了,不说这个。”他站起来,“画还没画完,我得继续了。陈默,下次再见。”
他转身走向画架,拿起画笔。
陈默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周文。”
周文没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陈默。
“你觉得呢?”
陈默没说话。
周文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画画。
陈默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回住处的路上,陈默一直在想周文的话。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什么叫“也”?
如果他也是重生者,那他为什么要在2000年注册公司?为什么要做“城市通”?为什么要投资那些创业团队?
还有,他为什么要找自己?
陈默想起周文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奇怪的好奇。
好像在看同类。
但又好像在看猎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让一切变得复杂了。
回到住处,他打开电脑,登上QQ。林婉的头像亮着,张扬的也亮着。
他想了想,建了一个三人群,把他们都拉进来。
陈默: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张扬:什么事?
陈默:我今天在杭州遇到周文了。
张扬:我靠?他跟踪你?
陈默:不确定。但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林婉:什么话?
陈默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陈默:他问,我是不是跟他一样。
群里安静了几秒。
张扬:一样是什么意思?
林婉:陈默,他知道你是……
陈默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陈默: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可能也是从那边来的。
那边。
张扬和林婉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群里又是一阵沉默。
张扬:如果他是……那他找你干嘛?
林婉:他可能想确认。也可能想……
她没说完。
但陈默知道她想说什么。
也可能想除掉竞争对手。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重生小说,里面经常有多个重生者互相争斗的情节。那时候他觉得是作者瞎编。
现在,这瞎编的事,可能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了。
陈默: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们得小心。张扬,继续盯着他。林婉,公司的数据要备份好,技术要做好防护。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张扬:明白。
林婉: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陈默关掉QQ,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传来杭州夜晚的声音——汽车喇叭声,夜市摊贩的叫卖声,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文那天。
2000年4月,海淀图书城的咖啡厅。周文站在台上,说“未来科技专注于互联网创业孵化”。
那时候周文的眼神,就和今天一样。
好像在寻找什么。
现在他知道周文在找什么了。
在找同类。
也在找对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