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摊牌
2002年10月，杭州。
陈默没有回复周文的信。
他把信收进抽屉最深处，像收一个暂时无法处理的定时炸弹。然后继续工作，继续生活，继续在杭州和BJ之间奔波。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十月中旬，阿里巴巴开了一个重要的战略会。
会上，马云提出了一个目标：2003年，阿里巴巴要实现盈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关明生第一个开口：“马总，现在市场环境还不太好，盈利是不是有点急？”
马云摇头：“不急不行。账上的钱只够烧到明年年中。如果明年还不能盈利，我们就得关门。”
大家面面相觑。
陈默坐在角落，没说话。他知道历史——阿里巴巴确实在2003年实现了盈利，而且那一年还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淘宝成立，非典爆发，阿里全员隔离。
但现在，他不能说。
“陈默，”马云看向他，“你那个欧美市场的业务，明年能做到多少营收？”
陈默想了想。
“如果现在的增长趋势能保持，明年能做到三百万美元。”
“三百万。”马云点头，“好。其他人呢？”
会议开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定下目标：2003年，阿里巴巴总营收突破一千万美元，实现盈亏平衡。
散会后，马云把陈默留下。
“陈默，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陈默愣了一下：“没有。”
马云看着他，眼神温和但犀利。
“我见过很多人，年轻人，中年人，创业者，职业经理人。能成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心里有事，但不被事压垮。”
陈默没说话。
马云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把握好。”
他走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马云不知道他的心事，但看出来了。
十月底，张扬打来电话，声音很急。
“陈默，‘好信息’出事了！”
“什么事？”
“服务器被黑了！数据丢了一大片！”
陈默心里一沉。
“损失多大？”
“用户信息丢了一万多条，还有最近三个月的交易记录。技术那边正在恢复，但可能需要一周。”
一周。一周不能访问，用户会跑掉多少？
“查到是谁干的吗？”
“没查到。但技术说，攻击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黑客。”
陈默沉默了几秒。
“张扬，你听着。第一，马上报警。第二，发公告，告诉用户数据泄露的事，道歉，承诺改进。第三，所有用户强制改密码。”
“好。”
“我现在订票，明天回BJ。”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周文。
一定是他。
第二天晚上，陈默到了BJ。
他直接去了机房。张扬和林婉都在，还有几个技术人员，正在连夜加班。
“情况怎么样？”陈默进门就问。
张扬满脸疲惫：“数据恢复了一半。还有一半……可能找不回来了。”
陈默走到服务器前，看着闪烁的指示灯。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看了，说要调查，但没什么线索。”
陈默沉默。
他知道，这种网络攻击，除非对方留下明显痕迹，否则很难查到。
“公告发了？”
“发了。用户反应很大，有人在论坛骂，说我们不负责任，要起诉我们。”
陈默点点头，在电脑前坐下，打开论坛。
果然，满屏都是骂帖。
“好信息还我的信息！”
“这种网站也敢用？信息全丢了！”
“以后再也不用了，骗子！”
陈默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冷静。
骂得越凶，说明用户越在意。如果用户不在乎，根本不会来骂。
“林婉，”他转头问，“技术那边有什么发现？”
林婉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攻击是从国外IP发起的，跳了七八层代理。手法很专业，应该是老手。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陈默眼睛一亮：“什么错误？”
林婉指着其中一张纸：“他们删数据的时候，用了脚本。脚本里有个注释，是中文的。”
陈默接过纸，看着那行注释。
很简单的一句话：#删除用户数据模块 2022.10.28
2022年。
现在是2002年。
这个时间戳，是二十年后。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
“你确定这是他们留下的？”
“确定。”林婉说，“技术反复查了，不是我们自己的。是攻击者脚本里的。”
陈默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2022年的时间戳。
这说明什么？
说明写这个脚本的人，用的是2022年的习惯。说明他可能也来自未来。说明——
周文，有团队。
而且他的团队里，有技术高手。
“陈默？”林婉看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陈默回过神，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没什么。你们继续恢复数据。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机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外面是BJ的夜晚，灯光点点，车流不息。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文。”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
“陈默，你终于主动找我了。”
“是你干的？”
“什么？”
“‘好信息’被黑，是你干的吧？”
周文又笑了。
“陈默，如果是我干的，我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线索吗？2022年的时间戳？我又不傻。”
陈默愣了一下。
不是他？
“那是谁？”
“我不知道。”周文说，“但我可以帮你查。我说过，我们不是敌人。”
陈默沉默。
周文继续说：“陈默，你还不明白吗？这个时代，盯着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周文的话，他该信吗？
如果不是周文，那是谁？
他想起那行时间戳——2022年。这个细节太刻意了，像是故意留下的。如果是专业的黑客，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除非是有人想嫁祸给周文。
或者，有人想让他知道，还有别的重生者存在。
陈默的头有点疼。
他转身走回机房，林婉还在盯着屏幕。
“有进展吗？”
林婉摇头：“攻击者把痕迹擦得很干净。那个时间戳，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能查到IP源头吗？”
“查不到。跳了太多层。”
陈默想了想，问：“数据恢复还要多久？”
“至少三天。”
三天。
这三天里，会有多少用户流失？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案例：2012年，某知名网站数据泄露，导致几千万用户信息曝光。那家公司花了一年时间才恢复用户信任。
而他，只有三个人，一家小公司。
“林婉，”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专心做技术防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林婉看着他，点点头。
第二天，陈默去见了一个人。
孙建国。
孙总的公司已经搬到更大的办公室，人也多了几倍。自助建站系统卖得很好，一年营收快千万了。
看到陈默，孙建国很高兴：“你小子，终于想起我了！”
陈默笑笑，没绕弯子：“孙总，我来求您帮忙。”
孙建国收起笑容：“什么事？”
陈默把“好信息”被黑的事说了一遍。孙建国听完，眉头紧皱。
“查到谁干的了吗？”
“还没有。但我怀疑有人想搞我。”
孙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陈默想了想。
“可能是。”
“什么人？”
“一个叫周文的。”
孙建国脸色变了。
“又是他？”
陈默点头。
孙建国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陈默，我实话告诉你。那个周文，不简单。我托人查过他，他的背景很深。有人在帮他，而且是大人物。”
陈默心里一紧。
“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孙建国摇头，“查不到。但肯定有。不然他那两百万美元的投资，怎么来的？”
陈默沉默了。
孙建国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
“陈默，你是个聪明人，能做大事。但有些事，不能硬碰。该躲的时候要躲。”
陈默看着他。
“孙总，如果躲不了呢？”
孙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干。我支持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推过来。
“这二十万，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陈默看着那张支票，心里一热。
“孙总，这……”
“别废话。”孙建国摆手，“当年你帮我做系统的时候，也没废话。”
陈默接过支票。
“谢谢孙总。”
从孙建国那儿出来，陈默直接回了机房。
张扬迎上来：“有个新情况。”
“说。”
“那个‘友缘’，今天上线了新功能。”
“什么功能？”
“实名认证。”
陈默愣了一下。
实名认证？2002年？
“你确定？”
“确定。我上去看了，注册必须填真实姓名、学校、学号。他们跟几所高校合作，能验证学号真伪。”
陈默心里一震。
实名认证，高校合作，真实社交——
这不就是后来校内网的模式吗？
周文果然知道未来。
而且，他在提前布局。
“张扬，”陈默说，“你继续盯着‘友缘’。有什么变化马上告诉我。”
“好。”
陈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登上“友缘”的网站。
首页很简单，白底蓝字，写着“找到你的同学，找到你的朋友”。注册入口很显眼，旁边有几所高校的LOGO——北大、清华、人大、北师大……
他点开注册，填了假信息，果然被拦住了。必须填学号，而且学号要跟学校数据库匹配。
这个技术难度不低。周文能搞定，说明他确实有实力。
陈默关掉网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
周文在加速布局。他投“友缘”，投“极速搜索”，投游戏公司。他要把未来能火的项目，都握在手里。
而自己呢？
只有“好信息”和“淘乐”。两个小网站，几十个人，几百万用户。
差距太大了。
但他不能慌。
他知道，未来二十年，互联网行业起起落落，很多现在的明星公司，后来都死了。很多现在的小公司，后来成了巨头。
关键是活下去。
三天后，“好信息”的数据恢复完成。
陈默发了一封公开信，向用户道歉，承诺加强安全防护，赔偿受影响的用户。每个数据丢失的用户，送一个月VIP。
骂声慢慢平息了。
但陈默知道，信任的伤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十月底，他回到杭州。
马云找他谈话。
“陈默，BJ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马云点点头，没细问。
“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您说。”
“我在想，阿里巴巴的下一个增长点在哪里。B2B我们做了两年，有基础，但天花板也看得到。再往下走，怎么办？”
陈默心里一动。
他知道答案。
淘宝。
2003年，淘宝成立。2004年，淘宝超越eBay。2005年，淘宝成为中国第一电商。
但那是2003年的事。
现在是2002年10月。
“马总，”他说，“我觉得，C2C可能是方向。”
马云眼睛一亮：“C2C？”
“对。个人对个人，就像eBay那样。中国有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可以当卖家，每个人都可以当买家。这个市场，比B2B大得多。”
马云沉默了几秒。
“eBay进中国了。”
“我知道。”陈默说，“但他们刚来，水土不服。我们比他们更懂中国人。”
马云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默，你总是能说到我心里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C2C，我也想过。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支付。”马云转过身，“网上交易，最怕的就是不信任。买家怕收不到货，卖家怕收不到钱。怎么解决？”
陈默想了想。
“担保交易。”他说，“买家付款给平台，平台通知卖家发货，买家收货确认，平台再付款给卖家。”
马云点头：“道理我都懂。但钱怎么收？怎么管？万一平台出问题，钱怎么办？”
陈默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前世没想过。淘宝后来是用支付宝解决的，但支付宝本身，也是花了好几年才做起来的。
“马总，这个问题，我还没想透。”
马云笑了。
“你已经想得很透了。剩下的，我们一起想。”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
“明年，我们干一票大的。”
十一月中旬，陈默收到一封信。
还是手写的，还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陈默：
上次的事，查到了。
攻击来自香港，IP是一个叫“未来资本”的公司。那家公司，跟我有点关系。
但不是我干的。
有人在我的地盘上搞事，想让你误会我。
那个人，你也要小心。
周文
陈默看着这封信，脑子里飞速运转。
未来资本。香港。
周文说那家公司跟他有关系，但不是他干的。
那就是——有人在他公司里，瞒着他干了这件事。
是谁？
他想干什么？
陈默把信收起来，没有回。
但他知道，这场游戏，越来越复杂了。
月底，陈默又回了一趟BJ。
这次是因为林婉。
林婉病了。
张扬打电话来说，她连续加班一周，昨天在机房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需要休息。
陈默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婉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扎着点滴。
看到他进来，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张扬打电话。”
林婉低下头，没说话。
陈默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瘦了。”
林婉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
“陈默，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决定，专心做‘淘乐’。”
陈默愣了一下：“你本来就专心在做啊。”
“不。”林婉摇头，“我是说，只做‘淘乐’。杭州那边，我不去了。”
陈默看着她。
“为什么？”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去杭州，是为了做大事。阿里巴巴需要你，马云需要你。我不能拖你后腿。”
陈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
“但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淘乐’是我的孩子，我想把它养大。我不想再等你了。”
陈默沉默了。
林婉继续说。
“你从未来回来，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的，是你改变了多少东西。你来了，一切都变了。”
她顿了顿。
“周文也来了，王磊也变了，这个时代，不再是原来的时代了。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我想自己走一段。”
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林婉……”
“别说了。”她笑了，“我不是放弃你。我是想，等有一天，我们都做成了，再站在你面前，你还能认出我。”
陈默握紧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好。”
十二月初，陈默回到杭州。
西湖边起了风，冬天来了。
他站在断桥上，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周文的情景。
那时候他不知道周文是什么人。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手机响了。是张扬。
“陈默，又出事了。”
“什么事？”
“‘极速搜索’今天上线了。速度很快，比百度还快。很多人开始用了。”
陈默心里一紧。
“还有，”张扬继续说，“周文今天发了一条消息，说他要在年底举办一个‘互联网创业者大会’，邀请所有他投资的公司参加。王磊那边给我透了个信——会上，他要宣布一个‘大计划’。”
“什么大计划？”
“不知道。但王磊说，周文最近见了好几个香港来的人，好像有大动作。”
陈默站在桥上，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周文信里的那句话：这个时代很大，足够很多人成功。
也许周文说的是真的。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不是敌人。
但也许——
也许那只是另一个陷阱。
他挂掉电话，看着西湖的水。
冬天来了。
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