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00年的出租屋
陈默是被一阵刺鼻的煤球味呛醒的。
他下意识想翻身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却碰到一片冰凉的墙壁。水泥的,粗糙得扎手。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斑驳的楼板,一条裂缝从墙角蜿蜒到日光灯管旁边,灯管没亮,但能看到里面落满的灰尘和死虫子。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糊着一层发黄的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
2000年3月16日。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不是四十五岁那双指节粗大、手背有老年斑的手,而是一双年轻的、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手腕上那块智能手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大学时戴过的廉价电子表,表壳已经磨花,数字显示:上午10:23。
他掀开被子。
军绿色的棉被,被套洗得发白,边角缝着“XX大学XX宿舍”的红字。床单是老粗布,扎腿。床尾是一张破旧的书桌,桌面上堆着几本《电脑报》合订本和一桶吃剩的康师傅方便面,面汤已经干了,长出一层绿毛。
陈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记得自己死了。
2023年12月31日,晚上11点47分。他在公司旁边的出租屋里加班改一个PPT——45岁的技术总监,给28岁的产品经理做PPT,改到第八版。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倒下的时候额头撞到了茶几角,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最后的记忆是天花板上那盏出租屋标配的吸顶灯,惨白惨白的,和他刚租这套房子时一模一样。
他拼尽全力攒了二十年的首付,给前妻和孩子买了房。自己住的是月租1800的开间。
死的时候,手机里还有三条未读微信。一条是前妻问他这个月抚养费什么时候打,两条是银行信用卡账单。
然后他醒了。
在2000年3月16日。
陈默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张发黄的报纸撕开一角。
窗外是一片低矮的砖混楼房,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抖羽毛。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油锅支在路边,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球炉的烟往上飘。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从巷口过去,车后座夹着一捆青菜。
远处能看到学校的主楼,十二层,当年是这一片最高的建筑。主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XX大学。
1998年落成的。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2000年,他大四,计算机系。还有三个月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因为互联网泡沫破裂,往年抢着要人的网站纷纷裁员,校招岗位砍掉了一大半。他当时在宿舍里躺了三天,最后被辅导员逼着去参加了一场招聘会,进了一家做企业网站的小公司,月薪800。
后来那家公司2003年倒闭了。他跳槽去了另一家,再做几年,跳来跳去,跳到2023年,跳到死。
“操。”
陈默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楼下炸油条的收了摊,直到阳光从窗户那边移到床尾,直到有人敲门。
“陈默!陈默你在不在!”
是张扬的声音。
陈默愣了一秒。张扬是他大学室友,睡他上铺的。富二代,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当年整个宿舍就他有手机,摩托罗拉的大砖头,挂在腰带上跟戴了块板砖似的。
张扬后来混得一般。家里生意被三角债拖垮,他卖掉了BJ一套房还债,那套房后来涨到一千万。再后来他得了病,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陈默去医院看他,瘦得脱了相,还笑着跟陈默说:“老子这辈子就后悔一件事,那套房卖早了。”
2018年冬天,张扬走了。
陈默去殡仪馆送他,骨灰盒是便宜的那种,张扬老婆说没钱了,孩子还要上学。
“陈默!开门!”
陈默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二十二岁的张扬,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腰上挂着那部摩托罗拉手机。他一脸焦急,看见陈默就嚷:“你丫怎么不开机!你妈电话打我这儿来了,问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陈默看着他。
看着这张年轻的、红润的、还没被烟酒掏空的脸。
“张扬。”陈默说。
“啊?”
“你戒烟吧。”
“啥?”
陈默没再说话,伸手抱了他一下。
张扬整个人僵住。
“卧槽你干嘛!”他一把推开陈默,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惊恐,“你……你没事吧?失恋了?还是工作黄了?我跟你说别想不开啊……”
陈默摇头:“没事。”
“那你抱我干嘛?”
“想抱一下。”
张扬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他没疯,这才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自己点上一根,又把烟盒递过来:“来一根?”
陈默没接。
张扬也不在意,把烟盒揣回去,吐了个烟圈:“走吧,跟我去趟机房,帮我看看那破网页怎么老乱码。弄完咱俩去吃饭,我请。”
陈默点头:“好。”
他回屋套了件外套,跟着张扬往外走。下楼的时候,张扬还在叨叨网页的事,说辅导员让他做班级网站,他弄了一晚上,字全挤一块儿了。
陈默听着。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也没人修。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出租房的、疏通下水道的。楼梯扶手是铁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锈。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陈默停下来,回头看张扬。
“张扬。”
“嗯?”
“你有多少钱?”
张扬一愣:“什么多少钱?”
“你手头。现金。”
张扬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借钱?”
“不是。”陈默说,“我有个赚钱的机会,需要本金。你投不投?”
张扬眨眨眼:“什么机会?”
陈默沉默了两秒。
现在是2000年3月16日。互联网泡沫还没有完全破裂,但已经开始崩了。3月10日,纳斯达克指数创下5048.62点的历史新高,然后开始掉头向下。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一年,它会跌去78%。
无数互联网公司会倒闭。无数人的财富会蒸发。
但也有一些人,在这场灾难里赚得盆满钵满。
比如做空的人。
陈默记得几个关键的时间点。2000年4月,微软被裁定垄断,科技股暴跌;2000年9月,互联网广告收入首次下滑,泡沫正式破裂;2001年,911事件加速崩盘。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你先跟我说,”陈默看着张扬,“你信不信我?”
张扬皱眉:“你丫神神叨叨的……行吧,信。咱们四年室友,你害过我吗?”
“那好。”陈默说,“你把钱给我。三个月后,我还你三倍。”
张扬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张扬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行。我这儿有两万,压岁钱攒的。你拿去吧。”
陈默愣了一下:“你不问用来干嘛?”
张扬咧嘴一笑:“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赚钱的机会。我管你干嘛,能赚钱就行。亏了也无所谓,反正我爸一个月给我一千零花,两万也就攒两年。”
陈默看着他。
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满不在乎的笑容。
这个人后来得了肺癌,死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但他现在站在2000年的楼道里,腰上别着摩托罗拉,嘴里叼着红塔山,什么都不怕。
“张扬。”陈默说。
“又干嘛?”
“你会活很久。”
张扬被他这句话搞得莫名其妙,翻了个白眼:“废话,老子才二十二,肯定活很久。走了走了,机房要关门了!”
他转身往下走。
陈默跟在后面。
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门外是2000年3月的校园,法桐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泛绿。有女生骑着自行车从门口过去,车筐里放着书,笑声清脆。
陈默站住了。
张扬回头看他:“走啊。”
“来了。”
陈默抬起脚,迈出那扇门。
阳光落在身上,暖的。
机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电脑的塑料味混合着学生们的汗味,还有角落里那台服务器风扇嗡嗡的噪音。
张扬的网页确实乱码了,因为他用记事本写HTML,保存的时候忘了选编码。陈默花了三十秒改好,又顺手帮他加了个背景图和几个动态效果。
张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卧槽,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牛了?”
“一直这么牛。”陈默说。
“呸,上个月你写个循环还报错呢。”
陈默没接话。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事。他现在是写过二十年代码的人,Java、Python、Go、JavaScript,前端后端数据库,从单体架构到微服务到云原生,从PC端到移动端到大前端,他都经历过。
写个HTML,闭着眼都能写。
“对了,”张扬凑过来,“你刚才说的那个赚钱的机会,到底什么项目?”
陈默看着电脑屏幕,想了想:“炒股。”
“炒股?”张扬皱眉,“我爸炒股赔了十多万了,那玩意儿能赚钱?”
“能。”陈默说,“做空就能。”
“做空?”
“就是赌股票跌。”
张扬眨眨眼:“股票还能赌跌?”
陈默点点头。他记得2000年3月到4月之间,有几只科技股的走势。他记得雅虎从100多跌到20多,记得亚马逊从90跌到10块,记得思科从80跌到15。
他记得很多事。
但他不能告诉张扬真相。不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不能说张扬会得肺癌死掉,不能说未来二十年会发生什么。
“我有内幕消息。”陈默说,“信我。”
张扬看着他,犹豫了几秒,最后点头:“行吧,信你。我那两万什么时候给你?”
“明天。”
“好。对了,林婉刚才也在机房找你来着。”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林婉。
计算机系学妹,小他两届。技术狂人,大一就能写汇编,大二拿过全省编程比赛二等奖。后来是他的技术合伙人,公司CTO,陪他走过十几年风风雨雨。
也是喜欢他的人。
他当然知道。但他一直装不知道,因为那会儿他心里只有徐晓曼。后来徐晓曼成了前妻,林婉也成了前合伙人,辞职去了另一家公司。
他最后一次见林婉是2022年,在一个行业峰会上。她已经是另一家上市公司的CTO,穿着职业装,身边围着一群人。他们隔着人群远远点了个头,没有说话。
“她找我干嘛?”陈默问。
张扬耸耸肩:“不知道,就说让你回个电话。喏,号码。”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
陈默接过来,看着那串数字。
2000年的林婉,应该还在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她会在那儿等他回电,等很久,等到电话被下一个人抢走。
“我出去打个电话。”陈默站起来。
“去吧,我把网页拷到软盘里。”
陈默走出机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操场,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看了看那张纸条,把号码输进走廊里的公用电话,投了一块钱硬币。
嘟——嘟——嘟——
“喂?”一个女生的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林婉?”
“陈默!”那边声音一下子亮了,“你终于回电话了!”
陈默握着话筒,听见她的声音,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陈默?你在吗?”
“在。”
“你……”林婉顿了顿,“你没事吧?我听张扬说你这两天没去上课,也没去食堂,我怕你生病了。”
“没事。”陈默说,“就是睡了两天。”
“那就好。”那边松了口气,然后沉默了两秒,又说,“那个……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默想起来了。
2000年3月,林婉找他合作一个项目,一个校园二手交易平台。那时候校园网刚刚普及,学生们开始在BBS上发帖卖东西,林婉想做个小网站,把交易信息集中起来。
他当时没答应,忙着找工作。
后来那个项目被林婉自己做出来了,叫“跳蚤校园”,成了学校BBS最火的板块。再后来有人模仿这个模式做了“58同城”,再后来是“闲鱼”。
“我考虑好了。”陈默说。
“真的?”林婉惊喜,“那你愿意?”
“愿意。”陈默说,“不过我有个建议。”
“你说。”
“这个项目,我们做大一点。”
那边愣了一下:“做大?多大?”
陈默看着窗外的操场,看着那些踢球的男生,看着2000年3月的阳光。
“做一个覆盖全BJ高校的二手交易平台。”他说,“然后做全国。然后做电商。”
林婉没说话。
“林婉?”
“陈默,”她的声音有点奇怪,“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陈默笑了一下:“算是吧。”
死过一次,算不算刺激?
“反正你愿不愿意?”他说,“不愿意我自己做。”
“愿意!”林婉连忙说,“我当然愿意!你等我,我马上来找你!”
“不用急——”
电话已经挂了。
陈默看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回去。
他转身往机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上那几个男生还在踢球,其中一个踢进一球,欢呼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2000年3月16日。
他回来了。
晚上,陈默一个人回到出租屋。
张扬非要请他吃饭,在校门口的小饭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盘拍黄瓜和两瓶啤酒。张扬一直问他炒股的事,问做空到底怎么做,他都敷衍过去了。
吃完饭张扬回宿舍,他回出租屋。
这间房子是他大四下学期租的,因为宿舍里太吵,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代码。月租120,押一付三,花了他攒了半年的生活费。
他关上门,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台电脑,奔III 450,128M内存,20G硬盘。这是他去年暑假打工攒钱买的,花了八千多,心疼了三个月。
他按下电源键,听着风扇转起来的声音。
显示器亮了,Windows 98的启动画面,然后进入桌面。桌面上摆着几个图标,Visual C++ 6.0,Dreamweaver 3,Photoshop 5.5,还有几个游戏。
陈默打开一个文本文件,开始打字:
2000年3月16日备忘
1.纳斯达克泡沫即将破裂,做空科技股,重点关注:雅虎、亚马逊、思科、微软。
2.第一桶金目标:200万人民币。
3.需要开立港股美股账户(通过香港券商)。
4.需要本金:张扬2万+自己存款8000 = 2.8万。不够,还需要更多资金。
5.需要找兼职赚钱。
6.林婉的项目可以先启动,做校园二手交易平台,积累用户和经验。
7.需要关注:2000年4月3日,微软垄断案判决。
8. 2000年9月,互联网广告收入首次下滑。
9. 2001年,911事件。
他打完这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删掉了第7条之后的内容。
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他只需要记住时间节点,不需要记具体事件。否则万一哪天说漏嘴,或者被人看见,麻烦就大了。
他又重新打了一遍:
2000年3月16日备忘
1.纳斯达克做空机会,重点关注科技股。
2.目标:第一桶金。
3.需要香港券商账户。
4.需要更多本金。
5.校园二手平台可以启动。
6.林婉是技术合伙人。
这样就够了。
他保存文件,把文件名改成“日记.txt”,然后关掉。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喊“收破烂——”。远处学校的操场上,灯光还亮着,有几个夜跑的人在绕圈。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2000年的BJ,看着那些低矮的楼房和空旷的街道。
二十年后,这里会变得面目全非。
但他不会。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不会错过那些机会,不会辜负那些该珍惜的人。
他会活下来,活得好好的。
他会让张扬戒烟,让张扬活到2080年。
他会把林婉的项目做成全国最大的电商平台。
他会——
他停下来。
他想起徐晓曼。
那个陪他吃了十五年苦,最后却离婚的女人。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眼眶红着却一滴眼泪都没掉的女儿。
他还能挽回吗?
应该挽回吗?
窗外有风灌进来,有点凉。
陈默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他走回床边,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先赚钱。
其他事,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