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书雪

我叫林书雪，人如其名？

才怪！

我妈怀我的时候，大概是琼瑶小说看多了，满心盼着生个气质如雪、饱读诗书的文静闺女。

名字早早定下，寄托了她对“岁月静好”的全部想象。

可惜啊，我骨子里天生就住着一挂五千响的鞭炮，还是带窜天猴那种。

热闹，明亮，噼里啪啦，一点就着，偶尔还有点呛人。

安静？不存在的。那玩意儿跟我有仇。

但我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自己。

活得真实，透亮，多带劲儿！

从小我就是我们那片的孩子王，领着比我高半头的男娃都敢上房揭瓦，下河摸鱼。

我妈拿着鸡毛掸子在后头追，我踩着风火轮在前头飞，边跑边回头做鬼脸。

为此，我没少挨揍，但第二天照样我行我素，身上那股野火烧不尽的闹腾劲儿，愣是没被我妈的“淑女养成计划”给摁灭。

直到小学三年级，我们班转来一个叫沈卿卿的女生。

她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像个不小心跌落凡间的、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那股子“路见不平”的江湖义气（虽然当时并不知道这词儿）就冒了出来，一拍胸脯，决定罩着她。这一罩，就是一辈子。

她是我那锣鼓喧天生活里的一个意外，一个美好得像月光一样的意外。

我带她去田埂上疯跑，偷摘邻居家未熟的葡萄，她虽然跑得慢，吓得小脸发白，却从不告状，只是在我被老妈揪着耳朵训话时，偷偷给我塞一颗她攒下的水果糖。

我陪着她看那些在我看来枯燥无比的图画书，听她细声细气地讲故事，虽然我常常听得打瞌睡，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就觉得，安静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我知道自己咋咋呼呼，像个永动机，但她从不嫌弃，总是抿着嘴，安安静静地听我高谈阔论，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崇拜。

这让我非常受用，保护欲空前膨胀。

我知道她心里藏着事，从初中开始，她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一个叫叶镇生的男生。

那家伙，啧，长得是挺人模狗样，成绩也好得不像话，但整天绷着张脸，像谁欠了他八百万没还似的，周身三尺都冒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看她那么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喜欢着那么一块冰，我真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灌了迷魂汤。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提起他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所有的大道理就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我能做的，就是陪着她。

在她因为叶镇生一个无视的眼神而偷偷难过时，递上我最爱的薯片和辣条；

在她假装不经意路过篮球场偷看他时，帮她望风，顺便在心里把那个冰块脸吐槽一万遍。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像我这样，看上了就大声说出来，行就行，不行拉倒，下一个更乖！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她不行，她太敏感，心思太重，把那份喜欢埋得太深，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那个周一的早晨，她突然在学校门口紧紧抱住我，声音带着哭腔说“雪儿，我真的很想你。”

那一刻，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的卿卿，不对劲。她好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然后又重新注入了一种陌生的、坚硬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她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拼命学习，眼神里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带着狠劲的坚定。

她不再提起叶镇生，甚至不再朝他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仿佛那个人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

我问过她几次，她只是摇头，不肯多说。

我便不再问了。

我了解她，她若不想说，撬开她的嘴也没用。

我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

我只要确保，无论她飞向哪里，飞得多高，只要她回头，我林书雪永远都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后来，她和周明宇在一起了。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周明宇多好啊，温润如玉，脾气好得像冬天的太阳，暖暖的，不烫人。

我觉得他正好可以融化我那被叶镇生那块万年寒冰冻伤了的卿卿。

那段时间，卿卿脸上多了很多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学习依旧拼命，但整个人的状态是松弛的，是浸润在阳光里的。

我看着，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可惜，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

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我明白，卿卿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有她自己的坎要过。

她一直都比我看得更远，想得更深，我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

再后来，陆驰这个傻大个，像一颗横冲直撞的保龄球，“哐当”一声闯进了我的生活。

他是体育特长生，追我的方式直白得近乎笨拙。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送矿泉水，塞各种他认为好吃的零食，在篮球场上看到我路过，就拼命挥手，笑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完全不顾及他队友们嫌弃的眼神。

一开始我觉得他有点烦，脑子好像缺根弦。但慢慢地，被他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像夏日阳光一样炽热坦诚的劲儿给打动了。

跟他在一起，我不用猜心思，不用装淑女，可以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而他总是挠挠头，憨憨地笑着，然后想尽办法逗我开心。

我知道，他或许没有叶镇生那么聪明绝顶，没有周明宇那么温文尔雅，但他把他所有的、最好的、最真诚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我面前。

所以，当卿卿告诉我，她和叶镇生又在一起，甚至准备结婚的时候，我差点把眼珠子瞪出眼眶！

抱着电话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世界也太玄幻了吧？！”

但冷静下来，看着他们再次站在一起时的那种气场，那种成年人之间经过岁月打磨后形成的、势均力敌的默契和包容，我又觉得，或许时间真的拥有改变一切的魔力。

叶镇生似乎不再是那块捂不热的冰，而我的卿卿，也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成长为了足以与他平等对视、甚至在某些方面让他需要仰视的、闪闪发光的女人。

我私下里还是“警告”过叶镇生：“叶大律师，我们家卿卿交给你了，你要是再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林书雪第一个不答应！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大律师！”

他当时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回答说：“不会了。”

就这三个字，让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我和陆驰的日子，过得简单，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他后来如愿成了体育老师，我则成为了一名奋战在教育一线的小学老师，依旧风风火火，是办公室里最活跃的音符。

我们会为了周末是吃火锅还是烤肉争得面红耳赤，会为了谁又忘了倒垃圾而互相“甩锅”，会为了给孩子起名字绞尽脑汁（最后大名还是我拍的板）。

但更多的时候，是晚上挤在不算宽敞的沙发里，看着无脑的综艺节目，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形象；

是他笨手笨脚地给我煮红糖水，结果煮成了一锅黑乎乎的“中药”；

是他在我被调皮学生气得跳脚时，默默订好我最爱吃的火锅位子，用一顿热辣辣的美食抚平我的暴躁。

生活不就是如此吗？

没有那么多的波澜壮阔和惊天动地，更多的是由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甚至有点鸡毛蒜皮的日常编织而成。

但正是这些日常，构成了我们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生。

我有我热爱并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讲台，有关心我、我也牵挂的父母，有一个傻乎乎却真心实意爱了我几十年、把我捧在手心的陆驰，还有沈卿卿这个贯穿了我整个生命、无论相隔多远都心意相通的最好闺蜜。

我的卿卿，如今是投资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也是温柔坚韧的母亲。

我们见面的机会随着各自忙碌而变少，但每次通话或者视频，都好像昨天才刚刚一起逛过街、聊过八卦一样，没有任何隔阂与生疏。

我知道，无论我们各自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出了多远，攀登了多高，我们的根，早在那个小学三年级的午后，就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我林书雪，也许没有惊世的才华，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这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个班主任。

但我有肆意绽放、活出自我的勇气，有为朋友两肋插刀、守护到底的义气，也有把平凡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经营好自己小幸福的智慧和底气。

我这簇烟火，或许不够高雅，登不了大雅之堂，但足够明亮，足够温暖，能噼里啪啦地照亮自己在乎的人，能在这人间带来实实在在的热闹和欢笑声。

这就够了。

真的，足够了。

前两年，我和陆驰都陆续退休了。

离开站了几十年的讲台和操场，刚开始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我这人是闲不住的，在社区搞了个公益班，专门教那些跟不上时代步伐的老年人用智能手机。

怎么发微信、怎么视频通话、怎么网上挂号、怎么防止电信诈骗……

陆驰就成了我的“金牌助教”，负责调试设备、维持秩序，偶尔还要充当“人体模特”被大爷大妈们练习拍照。

看他被一群热情的老太太围着问“小陆啊，这个表情包怎么发？”时，那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的憨样，我就躲在一边，乐得直不起腰。

他呢，退休生活也丰富多彩，偶尔还会去社区的篮球场，指导那些半大的孩子打球，一身汗津津地回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还像年轻时那样，带着点傻气，却无比真诚的快乐。

我们会经常和卿卿、老叶视频。

看他们在屏幕那头，精神矍铄地忙着搞什么扶持青年创业的基金会，项目一个接一个，劲头比我们这些刚退休的还足。

听着卿卿条理清晰地分析项目，看着老叶在一旁偶尔补充，眼神里是历经千帆后的平和与智慧，我就觉得，真好，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好的晚年状态。

有时候，我和陆驰并排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对方脸上日益深刻的皱纹和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会忍不住感慨，时间这把杀猪刀，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但转念一想，幸好，吵吵闹闹陪在我身边的，还是这个傻大个；

电话那头，随时可以拨通倾诉的，还是那个一辈子最好的闺蜜。

老了老了，图的不就是个身边有伴、心里有念、生活有响动嘛！

我这挂热闹了一辈子的烟火，到了这会儿，依旧噼啪作响，亮得坦然，暖得实在。

（林书雪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