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模
百日誓师所点燃的激情，如同绚烂却短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后，留下的是更加深沉的黑夜与迫近的真实。
誓师的回声尚未完全消散，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试——这场被誉为“小高考”的残酷检验，便已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碾压而至。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轻松与活跃，彻底凝固。
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近乎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着无形的压力。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叠着小山般的复习资料，试卷和参考书几乎淹没了桌面。
下课铃声响起后，起身活动、去走廊透气的人明显少了一大半，大多数人只是从一座“书山”中抬起头，茫然地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又迅速埋首于另一座“题海”。
争分夺秒，成了此刻唯一的行为准则。
沈卿卿将自己调整到最佳临战状态。
她像一台被输入了精密程序的仪器，严格规划着考前的每一分钟。
她反复翻阅自己厚厚的错题本，那些红蓝黑交织的笔迹，是她与知识弱点搏斗的见证；
她进行着高强度的模拟卷训练，用指尖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来换取考场上的从容。
奶奶去世带来的悲伤，被她深深地、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是遗忘，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沉静、更加坚定的内在驱动力。
她告诉自己，必须成功，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
周明宇作为同桌，在这段高压时期给了她至关重要的支持。
他不仅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整理的各科高频考点和易错点精华笔记，更会在沈卿卿因偶尔的模拟成绩波动而流露出细微的焦虑时，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而理性的语气分析问题，安抚她的情绪。
“这道题思路没问题，只是计算绕了点，下次细心点就好。”
“这个知识点记忆模糊了，我们再看一遍。”
他从不空泛地安慰，总是切中要害。
而当她在某个难点上取得突破，哪怕只是做对了一道以往总是出错的选择题，他也会给予真诚而及时的肯定，眼神里是纯粹地为她高兴。
考试在一种高度紧张和秩序井然中持续了两天。
当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响起，沈卿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迎着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感觉……还行。
数学和理综算是正常发挥，语文的阅读和作文似乎比平时顺畅，英语也感觉不错。
但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放松，几乎是立刻，她就回到了教室，拿出草稿纸，凭借记忆开始紧张地估分和复盘错题。
时间，一分一秒都浪费不起。
成绩公布的那天，几乎所有高三学生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沈卿卿站在那张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重量级榜单前，目光从上至下快速搜寻，最终，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年级第十五的位置！
比上次月考又前进了五名！
尤其是曾经相对薄弱的语文和英语，这次都有了显著的提升，排名甚至超过了部分理科强项！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喜悦、辛酸和巨大成就感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几乎让她眼眶发热。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汗水浇灌的土地，终于结出了硕果！
周明宇依旧稳居年级前十，发挥稳定。
林书雪更是超常发挥，一举冲进了年级前八十，看到成绩的瞬间，她激动得尖叫一声，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猛地抱住沈卿卿又跳又叫，喜悦之情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连一向沉稳的班长李浩都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周明宇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赏和调侃：“可以啊，明宇，看来这新同桌没白换，带着一起进步了！”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向被视为学神、高居成绩榜前列的叶镇生，这次的名字却意外地滑落到了年级三十名开外。
虽然他已获得保送，这个成绩对他并无实质影响，但那刺眼的排名，以及与他往日辉煌形成的巨大反差，还是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和猜测。
他本人看起来更加沉默，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沈卿卿隐约从一些零碎的消息中拼凑出，他父亲公司的危机似乎并未因他的保送而解除，反而可能因为某些复杂的后续问题，变得更加棘手。
那枚象征着胜利和解脱的保送金牌，似乎并未能真正驱散笼罩在他家庭上空的阴云。
一模带来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缓解，生活便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给了沈卿卿一记重击，也为她敲响了警钟。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沈卿卿和周明宇在教室里自习到很晚，直到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保安开始逐层清场。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瓢泼大雨，厚重的雨幕连接天地，伴随着远处沉闷的雷声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疯狂击打地面和树叶的哗哗声。
两人都没带伞，只好暂时退回到教学楼的屋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等待雨势稍减。
“雨太大了，我打电话让我爸开车过来接我吧，顺便送你回去。”
周明宇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了手机。
“不用不用，太麻烦叔叔了，”沈卿卿连忙摆手，“我家离得不远，等雨小一点我跑回去就行，几分钟就到了。”
就在这时，沈卿卿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林书雪。
她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林书雪兴奋又带着点焦急的声音，几乎要压过雨声：“卿卿！你还在学校吗？我正好在附近逛书店，给你带了超——好吃的提拉米苏！据说是限量的，我排了好久的队呢！我马上就到校门口了，你没带伞吧？站在原地别动，等我啊！”
沈卿卿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前世的画面如同血腥的胶片，瞬间在她脑海中疯狂放映——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也是林书雪为了给她送东西，急匆匆地横穿马路，然后便是刺耳的刹车声，鲜红的血迹，以及永无止境的黑暗与悔恨……
“雪儿！你别过来！”
沈卿卿几乎是对着电话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雨太大了！太危险了！你在原地等我！或者直接回家！听到没有！立刻回家！”
“哎呀没事啦，我都已经快到了，拐个弯就……”
林书雪满不在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沈卿卿就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林书雪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然后，电话就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忙音！
沈卿卿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冻结，几乎停止了跳动！
前世的噩梦……
难道终究无法摆脱，要再一次重演了吗？！
她重活一次，难道还是要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走向毁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明宇被她骤变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了，急忙扶住她几乎要软倒的身体，连声问道。
“书雪……书雪可能出事了！”
沈卿卿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眼前一片模糊，她不顾一切地就要冲进那片狂暴的雨幕之中。
周明宇一把紧紧拉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急！冷静点！告诉我她在哪个方向？我们一起去！”
“她说……她说快到校门口了！在、在延安路那边！”
沈卿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支离破碎。
周明宇闻言，毫不犹豫地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那是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他还来不及将它完全撑开，只是猛地将它罩在两人头上，大声道：“走！”他紧紧抓住沈卿卿冰凉的手腕，带着她，两人一同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场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滂沱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