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盛夏的果实1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像一瓶被剧烈摇晃了许久、终于被猛地打开的冰镇汽水。
所有积压了三年、乃至更久的压力、紧张、焦虑,都随着那“嘭“的一声脆响,化为无数欢腾雀跃、肆意飞扬的气泡,疯狂地升腾、炸裂,最终释放出一种近乎眩晕的、酣畅淋漓的自由感。
这种自由,首先体现在毫无心理负担的沉睡上。沈卿卿感觉自己几乎睡掉了考后最初的两天,像是要将过去一年亏欠的睡眠全部补回来。
醒来时,窗外阳光炽烈,蝉鸣聒噪,但她心中却是一片久违的宁静与空白。
紧接着,便是那种可以理直气壮地“虚度光阴“的奢侈感。
她可以抱着一本与考试无关的闲书,在空调房里窝上一整天;
可以陪着母亲漫无目的地逛菜市场,研究各种新奇的水果和食材;
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沙发上,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听着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
然而,这种彻底的放松之下,也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命运宣判的焦灼。
直到成绩公布的那一天真正到来。
那天,家里的气氛比高考前还要凝重几分。
父母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考什么样我们都接受“,但紧握的双手和不时瞟向时钟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沈卿卿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当那个远超京大历年录取线的分数清晰地跳入眼帘时,她愣住了几秒,随即,一种巨大而沉稳的喜悦,如同深海涌动的暖流,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有想象中的尖叫狂喜,没有激动的热泪,她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平静而粲然的笑容。
那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坦然,一种付出终得回报的欣慰,一种“我做到了“的巨大成就感。
她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叩开了梦想学府的大门。
几乎是同时,林书雪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听筒里传来她足以震破耳膜的尖叫和兴奋到语无伦次的呐喊:“卿卿!分数出来了!我过线了!过线了!海大!我可以去海大了!和陆驰一个城市!啊啊啊——!“
她的快乐,简单、直接、极具感染力。沈卿卿在这头,都能想象出她激动得又蹦又跳的样子。
周明宇的消息也紧随而至,内容简洁明了:
「分数查到了,一切顺利。恭喜你,卿卿。」
后面附上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果然也毫无悬念地被他所选择的那所顶尖理工大学录取。
接下来的日子,被一种轻快而充满仪式感的节奏填满。
填报正式志愿,那不再是模拟,而是落子无悔的最终抉择;
然后是焦灼而甜蜜的等待,直到那天,邮政快递员将那封印着京大巍峨校门的、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她手上。
拆开信封的那一刻,看着那精美的内页和清晰的字迹,父母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舒展与自豪,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欣慰的光。
家里的氛围,彻底从备考期的紧绷,过渡到了纯粹的、轻盈的愉悦。
这个没有了课业压力的暑假,变得漫长而美好,像一幅徐徐展开的、色彩明丽的画卷。
沈卿卿和周明宇不约而同地报了同一所驾校。于是,炎炎夏日里,练车场成了他们新的“据点“。
“往左打半圈!不对不对,回正!“
周明宇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沈卿卿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方向盘,忍不住轻笑出声。
沈卿卿懊恼地拍了下方向盘:“这个倒车入库怎么这么难啊!我觉得它在故意跟我作对。“
“别急,“周明宇温声安抚,“你看后视镜里,当库角与车身相距三十公分时,方向回正......“
他耐心地讲解着要领,偶尔会伸手轻轻调整一下她握方向盘的手势。
每当这时,沈卿卿都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像夏日里的一缕凉风,让她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在等待练车的漫长间隙,他们会躲到场地边缘那棵唯一的、投下小小一片阴凉的大树下。
周明宇往往会变魔术般地从包里拿出几根不同口味的冰棍,两人就坐在滚烫的路沿石上,分享着同一份冰凉与清甜。
“你喜欢草莓味还是巧克力味?“
某天,周明宇举着两根冰棍问道。
沈卿卿歪着头想了想:“可以都要吗?“
他笑着把两根都递给她:“当然可以。“
看着她像只满足的小猫般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棍,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粘湿了鬓发,但他们毫不在意,只是畅快地聊着。
聊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的憧憬与规划,聊最近看过的某部印象深刻的小说或电影,聊各自感兴趣的专业领域。
“听说京大的经济学专业有很多厉害的教授,“周明宇说,“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那你呢?理工大的计算机科学可是全国顶尖的。“
沈卿卿转头看他,“以后我要是电脑坏了,可就全靠你了。“
“随时为你服务。“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
一次下午练完车,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温柔的橘粉色。
周明宇推着自行车,送沈卿卿回家。
晚风依旧带着白天地表蒸腾起的余热,但已不像正午那般灼人,吹拂着路两旁茂盛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如同私语般的声响。
他们并肩走在被夕阳拉长了影子的街道上,谁也没有急着说话,享受着这份夏日傍晚独有的宁静与惬意。
两人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时而因为步伐的移动而短暂地交汇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走到沈卿卿家附近那个熟悉的街心花园旁时,周明宇忽然停下了脚步。
“卿卿,“他转过身,面向她,声音在傍晚微醺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和,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有件事,我在心里想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觉得今天,是时候说出来了。“
沈卿卿的心微微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他。
此刻,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身后,为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出了一圈柔和的金边。
昏黄的路灯尚未完全取代天光,但已经次第亮起,暖色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将他镜片后的眼眸映照得异常明亮和专注。
他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有些怔忪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