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咖啡与共识
星跃科技的项目如同一台精密而高速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需要严丝合缝地咬合。
沈卿卿带领的分析团队与叶镇生主导的法律顾问小组,构成了这台机器的核心驱动部分。
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进行数小时的联合会议,在白板前争论,在数据模型中摸索,在浩如烟海的法条里寻找依据。
高强度、高压力的协作,让“休息”成了奢侈品,也使得那些短暂的喘息时刻,显得格外珍贵。
在一次关于数据主权归属和用户授权链条有效性的拉锯战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面露疲态,嗓音沙哑。
双方团队就一个关键的用户明示同意条款的适用范围和解释边界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八点。
叶镇生放下手中几乎被划满的法规打印稿,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略显萎靡的众人,最后落在坐在他对面、正蹙眉盯着屏幕的沈卿卿身上。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叶镇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平稳:“我建议,休息十五分钟。大家去楼下咖啡厅换换气,补充点咖啡因。再继续僵持下去,效率也不会高。”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几声如释重负的附和。
沈卿卿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楼下的连锁咖啡厅是这个商圈加班族深夜的避难所。
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甜品的暖腻气味,舒缓的爵士乐流淌着,与外间写字楼冰冷高效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们一行人占据了角落里的两张长桌,各自点单。
沈卿卿要了杯热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叶镇生端着他的拿铁,很自然地坐在了她对面的高脚椅上。
其他团队成员则分散在另一张桌子,低声聊着天,显然也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最初的几分钟,两人只是沉默地喝着咖啡,望着窗外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刚才那个条款,”还是叶镇生先开了口,语气不再是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而是带着探讨的意味,“如果从用户行为数据衍生出的群体画像,不用于个性化推荐,只用于宏观市场趋势分析,是否能在‘必要范围’内找到解释空间?”
沈卿卿思考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理论上可以。但关键在于‘宏观’和‘趋势’如何界定,以及如何确保数据处理的路径不会被滥用。我们的模型可以尝试对数据聚合的粒度设置阈值,低于某个阈值,理论上无法回溯到个体。但这需要技术团队的配合验证。”
“嗯,这是一个思路。”
叶镇生颔首,“下次会议可以拉着他们的架构师一起讨论,把技术实现路径和法律风险边界同步考虑。”
工作的话题告一段落,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同攻坚后的默契和平静。
“最近看到‘迅科’并购‘蓝海’的案子了吗?”
叶镇生忽然换了个话题,提及了近期科技圈一起轰动一时的并购案,“反垄断审查的焦点很有意思。”
沈卿卿立刻被吸引了:“看了。关键不在于市场份额的简单叠加,而在于对底层数据生态的潜在控制力。监管机构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确实。传统的市场份额界定方法在数据时代有些失灵了。”
叶镇生表示赞同,“而且‘蓝海’拥有的那部分医疗健康数据,与‘迅科’的社交数据如果结合,产生的衍生价值和对用户隐私的潜在影响,才是审查的核心。”
他们就此展开了讨论,交换着彼此从法律和商业角度看到的细节和隐忧。
沈卿卿发现,叶镇生对商业动态的捕捉非常敏锐,他的分析往往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利益博弈和规则适用问题。
而他似乎也乐于倾听她的见解,当她提到一些基于数据模型推演出的市场集中度变化时,他会认真倾听,偶尔提出疑问。
话题又跳到最近一部两人都看过的、探讨人工智能伦理的纪录片。
“里面那个关于算法偏见导致信贷歧视的案例,很典型。”
沈卿卿说。
“而且法律追责很困难,”叶镇生接话,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略带嘲讽的弧度,“算法成了完美的‘替罪羊’,背后的数据喂养和模型设计意图却被模糊处理了。就像以前说‘枪不杀人,人杀人’,现在变成了‘算法不歧视,数据有偏见’。”
他这个精准又带着点冷幽默的比喻,让沈卿卿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注意到,当他卸下法庭和会议室里那副极度严谨、甚至有些冷硬的面具时,他的幽默感是极其锐利和耐人寻味的,总能一针见血地戳中某些荒谬现实的要害。
他也似乎注意到了她这不同于工作时那般全神贯注、眉头微蹙的轻松神态,眼神柔和了些许。
咖啡见底,话题在行业动态、时事评论间流转,轻松而惬意。
沈卿卿感到一种久违的智力上的愉悦,不仅仅是合作,更是一种交流的畅快。
或许是被这份松弛的氛围所感染,或许是因为刚才提到了大学时代看过的纪录片,沈卿卿心中微动,一个埋藏已久的记忆浮上心头。
她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地开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事实:
“说起来,可能你都不记得了。高中的时候,我们一起准备过数学竞赛。”
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不是在仰望,而是在一个相对平等的平台上,与他进行正面交锋。
尽管当时,她这个小透明,在他这位风云人物眼中,恐怕渺小如尘埃。
叶镇生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他习惯在咖啡凉了之后无意识地搅拌。
他抬起眼,看向她,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回忆之色,并非敷衍,而是真的在检索那段过往。
“我记得。”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确认的意味,“你和周明宇一起,还有一个女生。”
沈卿卿有些愕然,她没想到他真的记得。
他看着她脸上细微的惊讶,继续道,语速不快,像是在重温当时的场景:“你的每次解题的时候,逻辑很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补充了一句,语气是纯粹的陈述,不带任何夸张或讨好,“当时觉得,这个女生,思路很清楚,挺厉害。”
沈卿卿怔住了。
心中那潭关于过往的静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奇异的涟漪。
原来,在她那些小心翼翼、带着仰慕目光追随他的岁月里,他也并非全然无视她的存在。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他也曾投来过审视的、或许带有一丝认可的目光。
她很快回过神来,唇角弯起一个略带戏谑的弧度,语气轻松,试图冲淡这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的氛围:“原来叶律师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真是荣幸。”
她用了“叶律师”这个称呼,带着点玩笑的疏离感。
叶镇生没有笑,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地看着她,坦诚得近乎直接,没有任何躲闪或回避:“高中打过交道的人不少,但能留下清晰印象的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是其中之一。”
那一刻,咖啡厅的背景音——磨豆机的轰鸣、低语的人声、舒缓的音乐——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
某种无形却切实存在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流动、汇聚。
它超越了会议室里公事公办的同事关系,也超越了因过往种种而产生的复杂情愫,更像是一种在时光流转后,基于对彼此能力和内在品质的重新发现与确认,所产生的一种崭新的、微妙的连接。
他没有再说更多,她也没有。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默契与相互欣赏,已然不同。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到了,同事们纷纷起身。
叶镇生也拿起外套,看向沈卿卿:“该上去了。”
沈卿卿点头,拿起自己的杯子和笔记本。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厅,重新融入写字楼冰冷的灯光下,走向那间尚未结束战斗的会议室。
但某些东西,就在那十五分钟里,在咖啡的氤氲香气和坦诚的目光交汇中,悄然改变了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