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掷银断孽缘
玄心的步伐不疾不徐,青灰色的僧袍在喧嚣嘈杂的客栈大堂里,仿佛一道沉静的溪流,无声地分割开那些或好奇、或畏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那锦袍公子与陈清河的桌前,无视了那几名面露凶光、试图上前阻拦的家丁——在他的因果视界中,这些家丁的动作轨迹和发力意图清晰得如同描画好的图谱,他有数种方法可以在不被触碰的情况下穿过他们——最终,他稳稳地站在了剑拔弩张的双方之间。
“阿弥陀佛。”玄心单手竖于胸前,声音平和,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这位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苦苦相逼?”
那锦袍公子正享受着凌虐弱者的快感,被突然打断,顿时勃然大怒,上下打量着玄心,见他衣着朴素,年纪又轻,脸上鄙夷之色更浓:“哪里来的野和尚?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滚开!”
他伸手就想推开玄心,但手伸到一半,却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仿佛对方周身有一层柔韧的屏障,让他无法触及。他愣了一下,随即更是火冒三丈。
玄心没有理会他,转而看向面色惨白、身体微颤的陈清河,目光落在他那破旧书箱上露出一角的几卷书册,那上面的“文气”比书生本人身上的更为凝聚。
“这位居士,可是遇到了难处?”玄心问道,声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陈清河看着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年轻僧人,虽然不解,但对方平和的眼神让他惊惶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大师……在下……在下确实欠了李公子银钱,但……但绝非有意赖账,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穷得响叮当,还不起,对吧?”李公子抢过话头,冷笑道,“和尚,听见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既然还不起,本少爷让他签契抵债,有何不可?你一个出家人,不懂这些俗事,就别瞎掺和!”
玄心目光平静地转向李公子:“施主,贫僧虽方外之人,亦知世间有‘理’字。不知这位陈居士,是因何欠下施主的银钱?欠契可曾言明若无力偿还,需以人身相抵?”
李公子被他问得一窒,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道:“他……他借银是为给他那病痨鬼老娘买药!至于欠契……本少爷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此言一出,周围一些食客脸上也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为母治病而借贷,本是孝道,以此逼迫人家卖身入赘,确实过于刻薄。
玄心心中了然,这李公子多半是看中了陈清河身上的某种特质(或许就与那缕文气有关),或是单纯为了折辱读书人,才设下此局。他不再与李公子争辩,而是再次看向陈清河,因果视界却牢牢锁定着那三名行商。
只见那三名行商,此刻虽仍看似在低头饮酒,但全身的肌肉都已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们的业力线条紧紧缠绕在陈清河身上,尤其是在李公子说出“入赘”二字时,其中一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寒禁锢**意味的能量波动,在其袖中一闪而逝。
**他们不是在保护陈清河,而是在防止他被这李公子强行带走,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玄心瞬间明悟。这陈清河,对于这三名行商而言,是必须掌控在手中的“物品”或“线索”,不容他人染指。
就在这时,玄心感应到,那名袖藏异动的行商,似乎准备有所动作,目标很可能是那李公子,手段恐怕不会温和。
不能让冲突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升级!
玄心忽然向前微微一步,看似无意,却恰好挡在了那名行商与李公子之间的因果线上,同时,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陈清河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一股温和精纯的菩提心灯之力,如同暖流般悄然渡入陈清河体内。陈清河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肩头散开,瞬间抚平了他心中的惊惧与屈辱,那被压抑的微弱文气仿佛都活跃了一丝,让他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
“李施主,”玄心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陈居士欠你五十两银子,是也不是?”
李公子被他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愣,下意识道:“是又如何?”
“好。”玄心点头,然后从自己那简陋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个小布袋。这是他离开少林时,寺中为他准备的盘缠的一部分。他当众打开,里面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锭和一些散碎银子。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玄心数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这五十两,贫僧替陈居士还了。请李施主清点,并归还欠契。”
整个客栈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玄心那朴素的僧袍和年轻的面容,难以置信。五十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已是一笔巨款,这游方和尚竟随手就拿了出来?
李公子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这半路杀出的和尚竟然真有钱,而且如此干脆。他盯着那银子,又看看神色恢复平静的陈清河,再看看周围食客们隐隐带着讥讽的目光,知道今日这人是带不走了。
他一把抓过银子,胡乱塞给身后的家丁,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桌上,色厉内荏地指着陈清河:“哼!算你走运!我们走!”
说完,便带着家丁,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客栈。
冲突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骤然平息。
陈清河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欠契,又看看玄心,激动得嘴唇哆嗦,就要大礼参拜:“大师!您……您这……这让我如何报答……”
玄心伸手扶住他,阻止他下拜,微笑道:“居士不必多礼。钱财乃身外之物,能解燃眉之急,便是它的功德。”他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三名行商的方向。
只见那三人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但看向玄心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他们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和尚,不仅身怀“异术”(看破李公子动作),还如此“多金”,更重要的是,他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玄心心中冷笑。他知道,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他替陈清河还债,看似解决了麻烦,实则将自己也更深地卷入了围绕这名书生展开的漩涡之中。
他扶起陈清河,温言道:“陈居士,若不嫌弃,可愿与贫僧同桌,稍坐片刻?”
他需要从这书生口中,问出些东西。也需要看看,那三名行商,接下来又会如何出招。
这南行路上的第一站,果然不曾让他“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