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辞嵩山 · 青衫负笈
决心已定,便无需彷徨。
玄心离开藏经阁,并未直接回达摩院禅院,而是再次求见代理方丈玄难。他知道,此番南行,绝非短日可归,且牵涉甚大,必须获得寺内的理解,至少,是默许。
戒律院偏殿,香炉中青烟袅袅。玄难听完玄心条理清晰的陈述——从古籍中查到的“山镇之族”与“雷音谷”的关联,到《坤舆拾遗》对南疆“听雷谷”的描述,再到玄悲师叔心灯示现的古老佛门气息与清圣雷霆——他那张向来沉凝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殿内并非只有玄难,得到紧急传讯的般若堂首座、药王院首座等几位核心高层也已到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玄心,你所言若属实,那南疆听雷谷,确实可能关乎我少林根本,甚至关乎天下气运。”玄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然而,南疆万里之遥,十万大山更是凶险莫测,瘴疠毒虫、蛮族异兽且不说,那灰衣修士背后的势力,镇魔司的态度,皆不明朗。你虽身负异禀,更有菩提心灯护体,但终究……修为尚浅,独自前往,无异于以身饲虎!”
般若堂首座,一位眉须皆白的老僧,亦开口道:“玄难师兄所言极是。不若由寺中派遣得力弟子,甚至老衲亲自带队,前往南疆探查,方为稳妥之道。你乃玄悲师兄唯一传承,更是我少林护法禅师,不容有失。”
他们的担忧合情合理。在他們眼中,玄心依旧是那个需要庇护的、身怀秘密的晚辈。
玄心早已料到会有此议。他站起身,对着诸位长老深深一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师伯、师叔关爱,弟子感激不尽。然,此去南疆,非为逞强,实乃因果牵引,心灯所指。”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邃:“玄悲师叔于寂灭前,以心灯示现此景,必有深意。或许,那南疆的古老传承,正是弟子完善‘因果视界’,点亮心灯下一步的关键所在。此乃弟子之道,需亲身去行,亲身去证。若遣他人前往,恐难感应同源佛息,错失机缘。”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那灰衣人与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目标明确,便是守印人血脉与信物。若寺中大张旗鼓前往南疆,无异于告诉对方我等已知其图谋,恐打草惊蛇,反令对方狗急跳墙,或隐匿更深。弟子孤身一人,扮作游方僧人,反而目标更小,便于暗中查探。”
“至于安危,”玄心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弟子虽不擅攻伐之术,但凭这双眼睛与心灯之力,趋吉避凶,自保当无大碍。且修行之路,岂能畏难避险?温室之花,终难经风雨。玄悲师叔舍身成仁,弟子……亦不愿辜负他点燃的这盏心灯。”
他这番话,既有理据,又含道心,更隐含着对玄悲传承的承诺与自身道路的坚持,可谓情、理、势俱在。
几位高僧沉默了下去,相互交换着眼神。他们能感受到玄心身上那股不容动摇的意志,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与修为的、对“道”的执着。玄悲的选择,或许并非偶然。
良久,玄难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罢了,罢了。雏鹰终须离巢,潜龙岂困浅滩。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玄心:“寺内,会对外宣称你在达摩院闭关潜修,参悟玄悲师兄传承。你此行所需的一应路引、盘缠,药王院会为你准备充足的丹药,以防瘴疠伤病。但记住,少林永远是你的后盾,若事不可为,切莫逞强,及时传讯回来!”
“多谢首座师伯!多谢诸位师叔!”玄心再次躬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已是寺内能给他的最大支持。
离开戒律院,玄心回到达摩院后舍,去看望丫丫三人。药王院的弟子已为他们换了干净衣物,喂了米粥,三个孩子的气色好了许多,正怯生生地坐在榻上。
见到玄心,丫丫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来,小手依旧习惯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玄心蹲下身,平视着丫丫那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温声道:“丫丫,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帮你和弟弟妹妹找一条更安全的路,也去弄清楚那些坏人为什么要抓你们。”
丫丫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师……您也不要我们了吗?”
“不是不要。”玄心轻轻摇头,目光坚定而温和,“正因为要保护你们,所以我必须去。你姐姐留下的线索,需要有人去找到答案。”
他看着丫丫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半枚玉佩,伸出手,掌心向上:“丫丫,你相信我吗?”
丫丫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么,把你姐姐最宝贵的玉佩,暂时交给我保管,可以吗?”玄心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需要它指引方向,去寻找‘听雷谷’和那位‘墨爷爷’。这是我向你姐姐,也是向你,做出的承诺——我一定会带着答案回来。”
丫丫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玄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对玄心的信任战胜了不安。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玉佩,放在了玄心的掌心。
玉佩入手,那股微弱的清圣之气与他自身的菩提心灯隐隐共鸣。
“作为交换,”玄心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凉温润的青玉简,郑重地放在丫丫空出来的小手里,“这是我的师门长辈给我的重要信物,它指引我‘南行’。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保管。等我完成了承诺,回来了,你再把它还给我。”
他看着丫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这枚玉简,就像我抵押在这里的承诺。见简如见我,我一定会回来取它。在我回来之前,你和弟弟妹妹,要替我看好它,也要照顾好自己,可以吗?”
丫丫双手紧紧握住那枚青玉简,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充满希望的约定。她的小脸上泪水未干,却努力挤出一个坚强的笑容,用力点头:“嗯!丫丫答应您!我们会好好的,等您回来!玉简在,我们就在!”
这一刻,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因果之线,通过这次信物的交换,牢牢地将两人连接在一起。这不再是单方面的托付,而是双向的承诺与羁绊。
安抚好孩子们,玄心又去了一趟藏经阁,并非查阅,而是在玄苦师叔祖常坐的那个蒲团前,默默叩拜三次。虽未得见面,但指引之恩,铭记于心。
最后,他回到自己的禅院,换上了一套半旧的青色僧袍,这是游方僧侣最常见的装束。药王院送来的丹药和玄难让人准备的银钱路引也已送到,被他仔细收在一个普通的粗布包袱里。
翌日,天光未亮,晨雾未散。
玄心背上简单的行囊,手持一根普通的木杖,悄然从少林后山一条僻静的小路下山。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唯有山门处值守的弟子,远远看到他那融入雾霭的青色背影,合十默送。
青衫负笈,孤影南行。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也送走了少林寺的晨钟之声。
他的脚步沉稳,踏碎了林间的寂静,一步步,走向那迷雾重重、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南方天地。
在他的因果视界中,那条连接着南方、连接着未知命运的线,前所未有的清晰。
红尘炼心,因果证道。
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