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珍物
“水滴反面是为何物？”
修女眯着双眼，轻语道。
“是乃神圣天魔大净。”
男人与她对视，低沉嗓音抵着喉头发出。
“很好，看来你还知道自己身份。”
修女眯着的双眼微微撑开，青白眼眸流荡着寒冷。她的语言风格变幻莫测，方才娇欲之声转念之间化为居高临下的禁嗔，神使气场隐隐威荡。
“不管是谁，迟早某一天会死在你们手里，真是可悲。”
男人起身，扛起巨剑。
“这种事情，轮不到你操心~神圣天使大人会宽恕他们的所有罪孽。”
修女闭目，抬首向天。
......
蜉蝣点水，两人消失。
稍时片刻，白芒褪去。男人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原地，眉头紧锁。
白芒之雪雾退却，扭曲的雪玉松枝干豁地骤减，前方是空旷广野。
雪橇渐渐失去附魔，最终停在平原与雪玉松林交界处，犁出几道雪痕。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有广袤的荒漠，有成簇的沙棘草，有一队队的沙魔驼，有成群结队的沙翼龙，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村落。在那远到看不清的距离，风沙中的渺小黑影，便是名声鼎鼎的索罗石窟。
虽然地图是这样标注，可实际上那黑影大约多是海市蜃楼，并未有人亲眼见到过那传说中的地界。至少最近一百余年，没有活物曾从那里走出并对外宣称此事。具体在哪，全要凭瑞尔的自我摸索与有限模糊记忆的指引。
瑞尔与艾尔薇跳下雪橇，隗萨·御无留存其上的魔力正好散尽。两只朴拙的雪橇登时散架，化为雪玉松木条散落一地，发出一阵哗啦荡响。
“母亲大人，在此别过吧，就同两年前一样。”瑞尔深深望了艾尔薇一眼。
“一路顺风，瑞尔。”艾尔薇平静地说道，她静静立在原地。雪与平原交接处的阵风将她那长苏鬓发吹起，拂荡在她清冷孤高的脸颊。
瑞尔从来都明白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朴素而简单的话语，放任与相信。
她不曾刻意教导他什么惊世骇俗的大道理，可他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
是足够独立生存的东西。
一如初到绝岭雪原，再次启程，只是一句一路顺风。
“嗯，母亲大人。你和姐姐也要保重，我走了。”
瑞尔不舍地回头望了眼艾尔薇，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待他消失在广阔的天际线，艾尔薇捂嘴，一连串地轻咳。
显然，她忍耐了许久。此刻，清冷孤高的女帝脸如纸惨白。
“但愿吧......”
她望着手掌上的殷红，无声地笑。
......
“这是诅咒，艾尔薇。我们一起去我家乡所属的奥利尔达公国找那里的大祭司，她无所不能，是神的使者......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要。”
“别任性，薇儿，这关乎到你的性命与族群的命运。”
“......”
男人目瞰远方，似乎将思绪也带了过去。空天之上鸦声不绝，似在回应他。
“艾尔薇，我对不起你......”
他深深叹了口气。
“艾尔薇，我......”
“查理斯，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我......”
“如果说不出口，不说便是。”模糊的女帝身影挺立眼前。
“......”缄口而默。
瑞尔独自在荒原中行走着，那迟重的钝器敲击声再次响起，持续地，不友好地。
陌生的场景如古老墨水与染料浸染般渲染开来。
那是一潭不大的湖，水幽深宁静，深不可测。
有尊人形黑影，是夜，看不大清。
“噗通——”
声音闷闷的，滴滴水花均有千斤重，才起又落。
“嘶——”
瑞尔颤抖地捂住脑袋，因为方才随着那沉闷水声，他的大脑像被高压电流击穿般，痛苦到浑身抽搐起来。
更可怕的是，眼前的场景，每隔一段时间便再次重复。
瑞尔半跪在荒土之上，双手紧紧捂着脑袋，冷汗遍布全身。即便如此，他仍下意识数着数字，那是水声的次数。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
“二十一下，二十二下，二十三下......嘶——”
“三十一下，三十二下，三十三下......嗬！嗬！”直到第三十三下水声，湖面永久恢复了平静。瑞尔终于脱力，半瘫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起来。
良久以后，少年终于略微有所回神，只是眼神依旧洞涣呆滞，像是用什么换回了空白。
“母亲，正孕育着我的母亲。统共跃下去三十三次。”
少年呆呆地喃喃。
可那是什么湖？为何记忆如此狡猾？为何想不起来？
“嘶嗬、嘶嗬、嘶嗬——”他努力回忆那个湖相关的回忆与名字。回应他的，不过是更为狠厉的痛楚罢了。已经不是钝器轻击，而是类似锄头尖的猛击。
他隐约想起一件事，那便是【隐藏设定集】。
在瑞尔还是李青林的时候，他曾创作过一本隐藏设定集。那是关于原设定集的扩写而非补充，其中也是写了不少关于隗萨一族的秘密。
那本设定集虽然也是在书房中与岑云云讨论创作出来的，如今并非贮藏于岑云云的书架，早已不知去往何处。
与之相关的记忆，挖掘起来比书架中已知的设定集记忆难上千万倍，可以说是对海马体的严酷摧残。但关于这段记忆，与某些关键信息捆绑于一体，若不将其发掘，隗萨一族的许多秘密便将成为未解之谜。痛苦定是相当痛苦，可发掘亦是必要之事。
好在他发现，回忆隐藏设定集所带来的脑痛苦，与回忆的完整度以及一次性回忆片段的长短成正比。既然如此，便阶段性地将每一段回忆控制在自身脑力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暂且试试看吧。
嘶——
瑞尔感觉到何为真正身临其境，犹如外星高维生命的无形之腕，以无上伟力将自己无可抗拒地压向深邃之渊，逼迫着他与那些场景进行贴面接触。比起任何VR设备都要强烈而真切的沉浸式体验大抵如此。
瑞尔随着年轻艾尔薇的脚步，由隗萨中之殿往外前行。此刻他并无实体，因此不必担心这隐藏设定集中的记忆发生异改之祸。
【隗萨中之殿】是隗萨魔殿的里殿，再往后为后殿【斯卡尔帕摩殿】；往外左侧为【萨满里拉殿】，右侧为【兹利尔法殿】，而正前方的前殿名曰【拉法尔月之殿】。这些宫殿历史悠久，造型古朴却独具一格。放眼望去，与现世吴哥窟几近相似。几座宫殿均建在几座位置绝佳的料峭山峰之上，仅通过几条细长魔石栈桥连接贯通。数目繁多的魔石细板悬浮于空中，每踏一步便会微微下沉，好似水浮桥踏感，过后便上浮至原位。因此有别称作【山湖镜中一线桥】。
年轻的艾尔薇服饰不似如今般华贵雍容，而是朴素的麻魔素中裙。她赤着足，双脚灵动如小鹿般跃动于魔石之间。不一会儿，便通过高悬空天的魔石桥，来到拉法尔月之殿。
“查理斯，今天师父放我出去采摘百世枯荣草，要不要陪我一道？”艾尔薇朝殿内探脑袋。
“我今日还要修炼【荧炎石之诗】，真是非常抱歉，薇儿。”前殿的健硕小伙歉笑地挠挠那顶乱糟糟的红发道。他便是瑞尔的父亲查理斯，此刻他还是青涩帅气少年摸样，有着刀刻般的下颚与侧脸轮廓。而眼神比起如今，多了些稚嫩，少些许深邃，不变的则是骨子里透出的坚韧。
“唉，好可惜，本想带你去看个好去处的......”艾尔薇面露失落。
“好去处？是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张摩玛羊皮地图上的去处么？”查理斯闻言，眼中竟光芒闪烁。
“是呀！去是不去？”艾尔薇眼看有戏，便抿嘴一笑道。
“哎嘿，我去，我去！”查理斯依凭左手手掌向后一撑，正打坐而曲的双腿舒展张开，接着便双脚斜点地，龙精虎猛地原地跳立，快步跟上艾尔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