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沙村（五）
风沙弥漫起来，好像要将瑞尔覆盖其中。
瑞尔略感不妙，他迅速转头，堪堪抓住了莎萩的手，接着将莎萩拉将至他身边。
可转眼间，他抓住的手化为了沙尘。
他赶忙定睛望去，莎萩的身影亦化为尘埃。
瑞尔瞬开八方，直提空灵。却仍感受不到哪怕一丝莎萩与村长的魔力影像。即使方才才分开也不至于如此，应当留下一丝魔力影像的遗留残影才对。
不过空灵却为他展现了周围的另一幅景象。
数不清密密麻麻的魔物......人首鱼尾......沙人鱼！
蓝莹色的沙人鱼影像在他四周缓缓游荡着，好似在观赏稀有的猎物。
“呼......我这是直接来到沙人鱼的老巢了么。”瑞尔心想，他趁此机会，逮着离他最近的沙人鱼魔力影像进行分析。
一段资料渐渐汇入脑海，印证了库尼拉村长与莎萩所说的话。
“我记得沙人鱼那页被我划为废案了......这世界里却成了诅咒的一部分么。”
瑞尔逐渐回忆起关于沙人鱼的设定，由于某些原因，李青林将记载沙人鱼设定的那页用裁纸刀裁下来，放到装备用案的档案袋中。不过这只是普通的低等魔族，智商比起魔兽高不了多少，瑞尔并未将这些家伙放在眼里。
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找诅咒之源以及村长莎萩等人。
瑞尔双手一挥，摆出持枪姿态。
紫楦木红水晶骷髅魔杖齐刷展现，趁入双手。随即淡紫魔力充盈化形，凌冽长枪如龙。
“死吧。”他淡淡低语，双手运力。
但在瑞尔抬手前，忽地听闻隐约之声......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什么......想回去？要回到哪里去？”
瑞尔僵在那里，不住回应道。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要回到......哪里去......”
“回到......”
“嘈杂声”
许多讯息如潮水般涌来。在讯息交织而成的洪流中，一张张间于陌生与熟悉的面孔如鬼魂般川流回荡在瑞尔的空灵之境中。
瑞尔定了定神，努力静下心来，想寻找其中有用的讯息。
......
“今天在瑟利摩族的集会中把上周淘到的沙钻卖了十五金币，赚大发了。”
“那你女儿想要的瓷娃娃你给买了么？”
“那是自然......喏！瞧瞧！这小玩意精致的很，贵也贵的很。花了我三金币呢！”
“多少？”“三金币！”
“乖乖，这不是精致，这是金贵！”
“嘿嘿，女儿嘛，小棉袄，要疼的嘛！再说了，这一回买卖做下来是真不差钱。”
“倒也对，钱花给家人，那也是值当啊。”
“你家那小子不也吵着要斑鸠木弹弓，你给他买了么？”
“他？省省吧，我给他大嘴巴子还差不多。要是真给他买斑鸠木弹弓，村里那些窗户顶遭中。到时候哇，我又得出陶腰给乡亲们赔不是！”
“哈哈哈，他现在还小，想我们小时候，也调皮捣蛋得很。等过些年岁，就该懂事喽。”
“过两年我就把他带上一道经商，磨磨性子。”
“要我说，你家娃虽然调皮，却也聪慧勤奋。看他每天四处玩，捆风棘草比别家娃都利落，一早就整整齐齐捆好放在你家后院。你家那两只魔驼被他饲养得毛色流亮，驼峰饱满。关键长得还俊朗......”
“你哪听来的？”
“嘿嘿，我女儿同我讲的。”
“好家伙......哎哎别捅我肋间！”
......
“这次去隗萨摩族集市，两魔驼载风棘草糕，三百银币，什么水平？”
“你小子尽嘚瑟，羡慕煞我！我四魔驼载风棘草糕才卖了三百八十银币。”
“因为我熬制糕蜜有秘方，且更注重质量。虽说我只制作了两魔驼载风棘草糕，其中付出的精力与汗水可不比你四魔驼载风棘草糕要少。我的目标可是闯出属于自己的品牌。”
“这倒是，我就一土包子，图个薄利多销。心气儿可没你这去过奥利尔达的人高。”
“尽说笑，还是不提这个了。咱们去附近新开的酒馆小酌一杯。”
“好嘞！钱多钱少，卖好卖差。生意做完便不去管它，这是回家才考虑的事儿。”
“那是自然的，劳累一周有余，是时候好好放松一下心情了。”
“对了，在此之前......你愿意回去之后与我合伙吗？老友。”
“回头的事，回头再讲罢！先去不醉不归。”“嗯。”
“干杯！”“干杯！”
“赞美【弗朗加】！”
“赞美【弗朗加】！”
......
“这是......”
瑞尔集中精力，倾听着几对相比之下较为清晰的讯息。
“是村民们的对话......并且均是经商之后的时段......”
他忽然想起莎萩的描述，与村民们的消失时间相吻合。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虽然证据不够明显，但直觉告诉他，沙人鱼并不会在短短两年间繁衍如此之多的数量......
他思虑微毫。魔枪消失在双手。收回空灵，收回八方。放弃了魔力流，身上的魔力消失无影。张开双臂，沉浸在嘈杂中。
周围的声音讯息渐渐萦绕浓郁，像是梦境，却愈加真切。好像置身于集市，好像置身于人群，好像是他们的一员。
“嗨，瑞尔。”“嗨。”
“搭把手，帮我一起把这几袋沙盐抬到魔驼货架上。”“好嘞。”
“嗨，瑞尔。”“嗨。”
“要不要一起去奥利尔达，我们去干票大的。”“什么时候？”
“过一个月，等我一个月准备，需要筹备一队十匹魔驼还有足够的货物。”“好嘞。”
“嗨，瑞尔。”“嗨。”
“听说了么，库汉村又有人失踪了。”“听说了，是谁又失踪了？”
“列昂，莎萩还等着他带瓷娃娃回来呢。杀千刀的沙人鱼。”“......”
“嗨，瑞尔。”“嗨。”
......
那些村民由声音构成，呼号在瑞尔耳畔，瑞尔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的样貌。那些村民好像把他也当成了村民，他们唤着他的名字，他与他们对话。
瑞尔穿过人群，来到尽头第一个人跟前。
“嗨，瑞尔。”“嗨。”
“这次经商，你是与谁一道？”“这次经商，我们都发财了！是库尼拉村长带队。”
“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有......没有！”
“你们难道没看见一个缠满绷带的女人在沙漠中行走？”
“你在哪听来的？别瞎说，我们只见到了无垠的沙金滩。”
“无垠的沙金滩？”
“是啊，库尼拉村长与他的仆人是第一个发现的，那是极其罕见的沙金矿区，里头的沙金比别处颗粒大得多，纯度也更高。村长大人他老人家心系库汉村，有了这宝矿却想着与大家一同分享，真是好人！”那声音道。
“你们都发财了吗？”
“是啊！”那声音激动答道。
“能让我瞧瞧么？”瑞尔饶有兴致地问道。
“谅你不是外人，就给你瞧瞧哈。不过别被其他人瞧见了！”
那声音鬼鬼祟祟四处张望，遂将瑞尔拉至离人群很远处。确认无人盯梢后，便从腰间系带中取出几只沉甸甸的锦袋。他打开锦袋，里头满满当当，均是熔铸过后的赤金块。
待瑞尔浅看一眼，那声音便迅速系好锦袋别回腰间。
“怎么样~这金子。杂质比一般沙金少得多。熔铸过后，就两袋这成色的赤金块，去奥利尔达都能买下一座带花园的别墅！”
那声音将一双眼睛眯成两道缝，嘴角弯似弦月，贪婪之色毫不隐晦。
“库尼拉村长还真是好心，明明自己独吞的话就能成为奥利尔达的富商，拥有属于自己的庄园与女仆团，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瑞尔淡淡道。
“的确是这样，库尼拉村长伟大无需多言，赞美他老人家！”那声音点点头道。
“这的确非常令人向往，我想加入你们的淘金团。作为你的引荐回报，我的产出与你五五分成，如何？”瑞尔道。
“当真？”
“当然。”
“成交！”
声音果断道，商人的判断。他带着瑞尔来到库尼拉村长的砂土堡前。
门被幽绿魔力拉开，库尼拉村长正在里面等着他。
“欢迎瑞尔先生，加入我们的淘金队！”人形起身，张开双臂，作势拥抱。
那个本该是老人的库尼拉村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英俊的青年富商形象。
下一刻，青年富商一动不动，传来液体滴落声。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胸口，贯穿整个胸腔的大十字血洞。
带领瑞尔来的村民吓到半跪原地，目呆无口。
“魔力感知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一瞬间从无到有，接着又从有到无。”库尼拉道。
“这你不必知晓，还是谈谈你的‘淘金’梦吧。”瑞尔从他身后现身，幽幽道。
“我从来没骗过你，瑞尔先生。”库尼拉淡淡道。
“这我知道，你目前为止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但冰山露海一角也非幻境。”
瑞尔端起库尼拉提前为他准备的魔驼酥油茶，缓缓抿了一口，半合摩挲杯盖。
“嗯。到这地步，告诉你也无妨。”
“洗耳恭听，村长先生。”
库尼拉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他优雅地邀请瑞尔坐下，接着端坐于陈木桌对侧。
“俗话说得好。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那么光阴该怎么买呢？我不认为我知道，只是碰巧遇到了一个契机。也就是那次去往淘金的路上，那个缠满绷带的女人。”
“她一直在我带领的商队附近徘徊，我派手下去抓捕她，但一次也未捉到。于是在一天夜里，我提着煤油灯从营地独自走出，探寻她的踪迹。”
“冥冥之中，像有神明引领，我在一尊巨型风蚀岩北侧与这奇怪女子相遇。”
“她不会说话，但从她蠕动的唇语之中，我大概有所明了。”
“迟暮之人，是否渴望。
悠久岁月，永葆青春。”
“我垂垂老矣，即使钱再多也无几多时日享受。于是我便狠命点头，我说，我做梦都想啊！”
“那女人笑了，她浑身被木乃伊绷带紧紧包裹，唯一裸露在外的便是那双动人晶莹的双唇，太美了......她向我款款走来，我伸出垂老的双手，想将她拥入怀中.....”
“女人妩媚地乘入我怀，用那致命美妙的双唇亲吻我满是皱纹的额头。”
“她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我却明白她对我说了什么。”
“以命易命。”
“当时的我一头雾水，但等我再次回到村庄时，我恍然大悟。”
“那时候神秘女人便已与我签订契约，我可以变幻自身的年轻与衰老形态。而我的右手小手臂上开始显现数字，血红色的数字......那是我剩余的寿命。而我增加寿命的方式，就如你一路所见。”
“你把一开始跟随你淘金的村民们变成第一批沙人鱼，那些人我大致数了数，十人左右。然后利用这些沙人鱼引诱新的村民来到这里，接着将他们变成沙人鱼。由于你派人散布的沙人鱼诅咒故事，大家将失去亲人的悲痛转为对沙人鱼的仇恨。你将自己的子嗣也转化成了沙人鱼，所以没有人会把这样离奇的事与德高望重的村长你所联系在一起。”
“正是如此。而现在，库汉村村民已快被我转化完毕。只可惜，手臂上的数字只是增加了一百左右.....果然普通人的转化率太低了。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啊！”
年轻库尼拉的双眼布满血丝，竭斯底里道，无边的贪欲似要将他吞噬。
下一刻，他冷静下来，恢复了优雅，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邪魅一笑。
“我在这两年的实践中发现，手臂上增长的数字与被转化为沙人鱼个体的魔力大小有关，而且所占比重很大。”
“你刚见到我时，我并未防备。”
“不错，即使你现在收回全部魔力，伪装成普通人，当初我也感受到你体内澎湃的魔力。所以啊，那时我太激动了......一个强大的魔人，就代表数百年的寿命！不，保守了......是上千年的寿命！”库尼拉抑制不住兴奋的情绪，愉悦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我需要为你鼓掌么。”瑞尔望着库尼拉村长，放下茶杯，意欲鼓掌。
“当然，瑞尔先生……不，一千年先生！哈哈哈哈！”
库尼拉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瑞尔能明显感受到全身血液骨骼与皮肤正发生剧变，鳞片在体表快速生长。体内的魔力通过一道透明纽带奔涌流入库尼拉体内。
库尼拉注视着瑞尔身上的变化，浑身随之颤抖着，于兴奋与舒爽间沉沦。
他挽起袖子，露出右手小臂，小臂表皮上犹如用小刀刚刻画出的、血淋淋的数字刻痕正以惊人速度增长。他肆意狂笑着，尽管他的手臂如凌迟般剧痛，在巨大的喜悦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闹够了么......村长先生。”
瑞尔冷声，喉咙里发出沙人鱼独有的低脉嗓音，将库尼拉从狂喜中打断。
“你在说什么呢瑞尔先生，请你看清自己的处境。在这沙人鱼之境中，所有规则全由我掌控。你强任你强，在此地均是无力反抗。很快你也会像那些村民们一样，转变为无意识的沙人鱼了。而我，将会吸取你的大部分魔力，并且增长上千年寿命。从现在开始，我将迈出转化魔人的伟大一步。然后再去寻觅其他魔人作为我的养食……太美妙了。”
库尼拉双眼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几欲夺眶而出。他贪婪地注视着瑞尔，继续狂笑道。
“村长先生，从你身上我看到了某些人类群体贪欲的本质，掺杂着对个体‘美好’的执念。无尽的所求即便终为泡影，却令你们趋之若鹜……或许，在寻求得到的过程也有意义吧。我甚至没资格评判你。只因我陡然醒悟，那个群体里我赫然在列。”
瑞尔也望着库尼拉，自言自语似的淡淡道。他眼波无漾，没有嘲讽，没有哀叹，只平静地思索着。
库尼拉没有理会眼前快转化完成的魔人瑞尔在发表什么临终感言。他在狂笑以后，发出满足的吟笑。
随后，他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下一刻，流入库尼拉体内的淡紫魔力竟化为旷久不灭的幽紫鬼炎。库尼拉村长全身每一寸表皮与内脏均在鬼炎中熊熊灼烧着，于此同时，不断有新的皮肤与内脏生长而出。库尼拉发出地狱恶鬼般的哭嚎，却无法结束这真实无比且循环往复的一切苦痛。
“就这样灼烧千余年。”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隗萨·八方】
【第四阶】
【幻灵】
镜花水月，八方玲珑
千变万幻，鬼面森罗
这便是瑞尔最近频繁修炼八方的目的所在。
原本破境只差临门一脚。在与库尼拉的博弈之中，却自然而然领悟了真幻如水。从而突破空灵阶，成功抵达幻灵阶。
巨大风蚀岩背后，瑞尔牵着莎萩的小手，静静看着一大圈沙人鱼围绕着中间的巨型沙人鱼。
巨型沙人鱼生着那张布满鳞片的苍老面孔，青筋暴涨，痛苦扭曲着。
瑞尔望着眼前惨象，手中魔杖显现，魔力充盈。
三道十字高风之刃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骤悬其顶，随后落下。
库尼拉村长的余生，结束。
......
令瑞尔伤脑筋的是眼前接近百名被诅咒之力转化为沙人鱼的村民们，他试了之前学会的几种净化术，却是均不起效......
“得把村民们先引领到风沙较小的无人区，封印起来。等我解析完这种诅咒之力后再回来解救他们......”瑞尔道。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容纳大家。”莎萩道。
在莎萩的带领之下，瑞尔顺利封印了沙人鱼形态的村民们，准备再次踏上旅途。
“瑞尔先生，请带上我。”
“唉？我还是把你送回村子吧，属于我的旅途很危险，跟着我的话你也许会死的。”
莎萩摇摇头，紧紧抓着瑞尔的轻袍。
固执的小女孩与魔人瑞尔僵持良久。
“为何......”
“我想亲眼看到你破除诅咒，我也要学净化魔法！”她那青涩黯淡的双瞳亮了起来。
“啊......好吧，不过破除诅咒以后，要乖乖回到村子，和父母团聚哦。”瑞尔无奈叮嘱道，真是拗不过这小倔丫头。
“好耶！”
莎萩久违开心地笑了，一股脑扑在瑞尔那柔软的雪龙貂轻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