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露珠

二十年前零三天19点零五分。

于小飞摸着缓缓暗下的夜色绕到陈铁家旁边，他的包里还塞着那本怪物图册。他想叫陈铁饭后一起出来玩。

他从走廊上到二楼，到陈铁家门前站定。他预备地小声轻轻嗓子，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和叔叔阿姨问好。

“啪！”的一声从门里传来，“再给我考一个试试！”，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嘶吼声。

小飞有点庆幸自己不是被打的那个，“看来走正门是不行了。”他重新回到街上，到一个刚亮起不久的路灯下站定。这里能看到陈铁的房间，只要陈铁站着身子。

不久，他看到陈铁挂着眼泪走进房间。“真可怜，哎，还好我爸妈不打人。”他疯狂挥手招呼。

不过陈铁并没有看到他，而是对着镜子发呆。

“这家伙干什么呢。”小飞仔细观察，尽量走近了些。

他看到陈铁双掌合十，嘴唇仿佛默念着什么。

“啊。难道是？白天那个大蛇？”

他看到陈铁流着眼泪，如此悲伤地睁眼。

“这样是叫不出来。”小飞从书包里翻出怪物图册，打开第一页写着，“召唤所有来自地狱的怪物时，一定要先划破手心，以血为念。”

“就让我来帮你吧，”小飞捡了块稍微锋利的石头。他看看陈铁，起身站定，划破手心。

血液从粗糙的伤口中渗出来。

“来自地狱的古早大蛇……请您降临！”

二十年前零二天18点20分。

“啊！”小飞痛苦地哀嚎着，他面前是拿着长鞭，光着膀子，一头白短发的爷爷。

他从未见过爷爷的目光如此凶狠。

“啊！”又是一鞭子。

“知道错了吗？嗯？”爷爷看了看小飞被划破的左手，还有书包里搜出来的怪物图册，又重重砸下一鞭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错了！饶命爷爷！”小飞近乎是哭喊，他无力地趴在地上。

“啪！”又是一鞭子，“你现在有多痛，被怪物杀死的人就有多痛！”爷爷恨铁不成钢。

小飞无声哭泣。

一碗热汤被放在小飞面前。

“先喝。晚上接着打。”爷爷放下这碗汤，转身走楼梯，离开了隐蔽的地下室。

小飞啜泣地看了看四周，一片昏暗，隐约可见书籍和怪物标本。

“怎么办呀，找了一小时了，这孩子能去哪？”小飞父母焦急地寻找，碰上走来的爷爷。

爷爷摆摆头：“河边找过了，没有，再找找吧。”

夫妻俩不安地点头，又分散开寻找。

十九年前三百六十四天零点十九秒。

小飞已经神志不清，头晕脑胀，他用手勉强支撑着身子。

“孩子，”爷爷缓缓在他面前蹲下，“说说你错哪了。”

“我……”小飞蹦出眼泪，“不能用怪物伤人…还有…没能共情他人…还有…不诚实…还有…自私…”小飞每说半句话，都要因为啜泣而停顿。

爷爷起身。小飞害怕地看向爷爷。

一件衣服被抛了过来。

“静养一天，明天我们回家。”爷爷举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低着头，郑重地看着小飞。

“你，想不想与某些怪物为伴，利用怪物，打败怪物。”他举着酒瓶的手伸出一根指头，对着小飞。与此同时，一只黑色的狐狸不知从哪冒出，挺直了身子坐在爷爷脚边。

那一刻，疼痛对于小飞来说不存在了，面前站立着他的梦想。“想…想！”小飞踉跄一声，扑倒在地上。

“很好，出去以后按我说的做。我来训练你，作为新型收容机构的一份子。”爷爷喝完那瓶酒。

那天以后，小飞没再去过学校。

八年前零四天14点44分。

山间，血腥味，突然翻动的枝叶声。

“爷爷…”于小飞看着倒在地上的爷爷，鲜血从他的肚子里流出来。

于小飞肩上的白色松鼠焦急地团团转。

爷爷艰难地摆摆手，“算啦，我时候也到了。”

“小飞呀，接下来有一个重大的任务，以及一个难得的机会。过来，听仔细了。”爷爷边说，边有血从嘴里冒出来。

小飞凑近，小心地蹲下。

“献出心脏，获得未来恶魔它…预知未来的能力…”爷爷说完，胸口破出一个洞，一团紫色的心脏，跳到爷爷的手上。爷爷别过头去没有了呼吸。

白色松鼠吓得绕到小飞脑后。

“哼哼。”小飞眨眼看看天空，“夺去我的思想。还要夺去我的肉身。”他点头，连续点头。

“好。”他伸出手接过紫色心脏，下一秒，紫色心脏钻进他的胸口。

一阵绞痛，仿佛是肉身的挣扎，很快，没有感觉了，心不跳了，原先的悲伤也消失了。小飞只觉得左胸有一个洞。

白色松鼠紧张地看着小飞，随时准备逃跑。

“左边！鼠鼠！”小飞突然睁开眼睛，白色松鼠一个警觉。

下一秒，白色松鼠的嘴中伸出尖锐的触手，远远地刺穿了远处嚎叫着的狼人。

“成了。”小飞站起身，“第一阶段完成。”

狼人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于小飞一步步走近。

“开始收容。”于小飞拍拍他的卷发。

“嘀嘀嘀”，他的电话此时响起。

“喂？”小飞接起电话，警告狼人不许出声。

“于哥呀。老爷新认了个女儿，你快回来，老爷希望你教她礼仪呢。”

“嗯，好嘞，我马上到。”小飞挂了电话，转身就走。

“交给你们咯。”小飞回头看了白色松鼠一眼，戴上贝雷帽一路下山。

狼人的脚边钻出一只河豚。

顷刻间，河豚的嘴巴张大，吞下狼人，然后变成一颗圆滚滚的大球。

一只鹈鹕吞下河豚，白色松鼠跳到鹈鹕背上。

鹈鹕扇动翅膀，起飞，消失不见。

两天前，八点十三分。

“小姐注意安全哦！”小飞看着董渺远去的背影。大门升起，他看到陈铁就站在那里。

“陈铁…”他的脑袋陷入混乱。

陈铁的未来和小飞的回忆同时涌入脑海。

“嗡—-！”耳鸣声，躁动着回忆中的长鞭，还有远处的瓷碗热汤和两人高的木桩。

他看到，长鞭永无止境地落下。陈铁在傍晚亲吻一位女子。摊开的怪物图册，流着血的手掌。董渺流着眼泪开枪。他看到…

“嗡—！”又是一阵耳鸣，归于沉寂，安静得只有汽车引擎声。

“陈铁，好久不见。”他狂笑起来，踩下油门。

一天前，8点47分。

于小飞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把棕色大衣理顺。

“我是欠他的，对吧。”小飞一边系上衬衫扣子，瞥一眼停在他肩膀的白色松鼠。

“所以我必须去，”小飞凑近镜子，打量着自己瘦削的脸颊，高耸的鼻梁，凸出的颧骨，以及贴在额头的卷发刘海。

“我不去，他会死。”

小飞扣下最后一粒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