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稳定
暮色与远处山峦的轮廓,陈铁等人坐在来时的卡车里,道路起起伏伏。昏暗,陈铁依稀能看见主管扶方向盘的手。气氛有些沉默,可能是大家都累了,也可能是因为王二不在。来的时候有12人,现在只剩9人了。
“我们尽力了。”主管低沉的声线打破沉寂,他通过后视镜瞥了眼陈铁,然后继续说,“这次的对手,一开始就掌握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要不是陈铁突出的反应能力和行动力,我们恐怕会被它一枚一枚拿下。”
“你做得很棒,小陈。”包主管用余光扫了眼陈铁。刘雨也盯着陈铁的眼睛点头。
陈铁看了眼刘雨,低下头看着地板。
夜晚的车轱辘压在路面上的声音,卡车颠簸的声音,众人的呼噜声。卡车在一座沙丘前停下,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酣睡中的刘雨被陈铁拍了拍肩惊醒,陈铁看她醒了,就转头下车了。
“我刚刚做梦了来着...”刘雨揉了揉眼睛,疲惫地站起来。
深夜缓缓升起的基地大门,显得庄严肃穆,一行人看着逐渐升过头顶的大门,那样的厚重,仿佛能隔绝一切。
漆黑的大厅,随着包主管半步踏入,敞亮了起来。
“各位,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请随我来。”主管的声音在寂静时分显得十分敞亮。他带领人群走向了大厅尽头,一面厚重的耸立的高墙,上面密密麻麻得显现着人名。
这是一座巨大的电子石碑,在工作中丧命的员工,上面写满他们的名字。主管在底下的电子屏幕输入“马失”,屏幕上自动调出马失的员工信息。接连几下点击,主管在“铭记语”一栏写下:一位值得敬佩的母亲。
这行字连同她的名字,像烟花一样从底部上升到石碑的中央,然后是一个黑白色调的烟花绽放特效。随后,铭记语不再显示,只剩她的名字,和其他名字一起,化作石碑上的星星。
主管站直身子,向石碑深深鞠了一躬。众人纷纷照做。
”好了,时候不早了,各位辛苦了,好好休息。“主管回头微笑,然后转身先走了。
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刘雨,还有她面前依旧望着石碑出神的陈铁。
”你还不走嘛?“刘雨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打扰他。
”嗯,反正没事干。“陈铁开玩笑地笑了一下,回头看了刘雨一眼,他表现得很友善,跟刚才的出神判若两人。
刘雨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在怀念某人吗?“刘雨一同抬头,望向石碑,仿佛看着星星。
”没,不,只是...它让我安心。“陈铁伸出手抚摸着这面墙,年少时他就常来这里发呆。
”你呢?还不走,今天还不够累?”陈铁微笑,看着刘雨。
“等你呢。我想加您的联系方式。”刘雨提高了声调,不自觉踮了踮脚,其实她此刻有些心跳加速。
“啊。好好好。”陈铁低头笑着。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各自回到寝室了。
夜晚窗边湿润的微风,蝉鸣,月色,让人安逸。这些都在刘雨的房间,是基地模拟出来的,墙壁和天花板也被刘雨调成了粉色。刚洗完澡的刘雨拿毛巾擦过湿漉漉的头发,坐到床上打开了日记本。
“舅舅。今天是我第一次执行外出任务。任务很凶险,好在有一位可靠的同伴。而且,我之前一直不理解您,但我今天也对别人说了同样的话。那句话的含义,是给将死之人最后的慰藉吗?死亡,明明是沉痛的。”少女合上笔记本,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陈铁坐在他昏暗的卧室里,用手巾擦拭着那把声压枪,随后将它插到他的武器库中。他坐到床上,背靠着墙壁,缭乱的卷发盖住眼睛,但这并不影响他看向无物。半响,他起身去匆匆洗了头,然后果断扑到床上睡着了。
陈铁......
陈铁......
陈...铁...呵呵呵呵~
美味的灵魂~
“铃铃铃铃~”清晨的闹钟声呼唤着陈铁。我是...?哦。他感觉到了他的身体,这里是现实,昨天的回忆又回到他的脑子。他起身,关掉闹钟,利索地下床,几分钟后,寝室的门被他关上,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另一角落,兽人A1的收容空间内,刘雨正托着脑袋反复播放一段录像,那是昨天马失被精神攻击前3分钟的监控画面,她的面前像往常一样放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上次的戏剧~还没放完。”兽人也是往常的姿势,望着摇椅对面的墙出神。
“别急别急,我在思考。”刘雨按了暂停键,坐直了身子,她紧紧盯着画面,试图捕捉思绪。被定格的画面,正是马失掩面痛哭的那一瞬间。
“是什么有趣的问题吗?”兽人向她这边看了看,难得见到刘雨卡壳这么久。
“悲伤。她的情绪从不安转到悲伤...然后在某一刻崩溃,接着是惊讶和...陶醉。”刘雨双手捂住脸搓了搓,仿佛在给自己打气,“没有看到明显的物理攻击行为。受害者情绪复杂,应该是被侵入了思想,间接引发的情绪反应......“她把触控笔末端靠在嘴边,眼睛随着思绪望向上方,”她看到了什么呢?“
“能侵入思想的…可多了。”兽人漫不经心地附和,它用胳膊枕住自己的头。
“我想起来了!”刘雨握着触控笔的那只手抬起食指,目光锁定在思绪中的一格画面:“有个受害者丈夫提到‘她·为什么·不想·活下去‘,是不是攻击的最终手段是让遇袭者自己放弃自己的意识?”她低下头又在思绪的路上再走一步,“他能说出攻击方式,证明他经历过攻击,并且没有放弃意识,没有收到干扰。”
“哼~你们可能搞定了个老家伙~”兽人饶有兴趣地点头。
“你认识?”刘雨站起身子,睁大眼睛,探到它面前,就差贴住强化玻璃了。“不可能,我搜过资料库了,文献里都没有记载。”
“再来点线索。”兽人扭过头。
“长着一对蝙蝠翅膀,被攻击的人会翻白眼被它操控的。”刘雨老老实实地补充。
“哈哈哈,梦魇~梦魇~你们把它给抓回来了~哈哈哈哈”兽人一边挥挥手一边低沉笑着,“也好~抓进来陪我唠唠嗑~它昨晚怎么不找我呢~”
“多说点,越详细越好。”刘雨拿着笔,认真地看着它。
半小时后,主管的通讯电话被打通:“公寓事件的怪物情报我分析好了,由于有部分假设,请求进入验证阶段。”电话那头传来刘雨稚嫩的声音。“好的,主会厅见。”包主管说完便挂了电话。
刘雨带着刚整理好的笔记前往主会厅,包主管和陈铁已经在那等她了。
“按照兽人A1的说法,梦魇最常见的精神攻击会让受害者陷入痛苦的回忆,最终通过一枚硬币让受害者自己选择生死,如果选择了死,灵魂就会被梦魇吸食。”一段时间后,刘雨正摊开笔记认真地看着两位讲解,“理论上,在受害者在回忆中做出决定前,都可以通过外界刺激来叫醒受害者。”
“但是,梦魇也有威力更大的攻击方式。”刘雨看两位已经懂了,开始说明下一个细节,“梦魇可以在梦里与人对话,并且通过梦境建立猎物灵魂的通道。当通道建好,梦魇再次攻击猎物时,会将猎物拖入内心最深处最隐蔽的痛苦回忆中,此时外界的刺激就很难叫醒猎物了。”
空气有些安静,是二人还在消化信息。沉默过后,包主管挑了挑眉:“这些都是兽人A1说的?”
“是的,照它的说法,梦魇只吃人的灵魂,所以和兽人族和平相处。而且,梦魇的信息与我自己的推断相吻合。”刘雨直视主管的眼睛。
“罢了罢了,我只是开开玩笑。”包主管摆摆手,“让陈铁进去试验吧,他是个人才,别让他牺牲了。”主管说完就起身离开了,走了几步,他又顿了顿:“别担心,那小子命大,死不掉的。”
主管说话时,陈铁一直低着头。现在主管走远了,刘雨小心翼翼地看着陈铁。
“死亡,就像按下一个开关一样简单吗?”陈铁若有所思,“很诱人。”
“喂喂,你别瞎想,我可答应主管了的,而且我也不想你死。”刘雨被陈铁的反应吓到,瞬间紧张起来,瞪大了眼睛。
“只是客观描述。我会尽量不让自己看到硬币的。”陈铁抬头,看着刘雨眼睛。
“嗯嗯,我也设置好了机关,会及时叫醒你的。”刘雨笑着松了口气,从口袋掏出耳机递给陈铁,“走吧,边走边说。”
悠长狭窄的走廊隧道,尽头是幽深的黑暗,还有藏于黑暗的噬魂怪物,陈铁挺直了身板迈向黑暗,仿佛黑暗从不遮蔽他的双眼。
“听好了,闹钟每30秒就会响一次,声音我已经调到了最大,进入收容空间两分钟后,你应该立马退出,否则在两份十秒,收容空间会喷洒催眠剂,强行让你昏迷。”刘雨冷静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半饷,“听到了回一声呀!”
“明白明白!我错了。”
大门打开,陈铁走进收容空间,眼下他与梦魇只隔着一层强化玻璃,一对巨型蝙蝠翅膀,一张半个人大的大嘴,口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一只巨大的眼睛瞪着陈铁。
“美味~”梦魇低沉到断断续续的声音阵阵传来。
陈铁看了看桌子上的平板,点开“管理须知”一栏,将刘雨编辑好的文字粘贴进去,只要信息无误,接下来点“保存”就行。
当陈铁抬头时,怪物不见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
“刘雨?”陈铁呼唤,没有回音,他发现自己没带耳机。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也触摸不到东西。
“嗒”,身后传来清脆的声响,陈铁回头,看到了自己儿时的衣柜,书灯照亮了这一角落,陈铁在自己的书房里。
“嗒”,陈铁眼前出现他的妈妈,还有妈妈身后护着的儿时的他。妈妈还是年轻时的样貌,真美。一滴泪从妈妈眼角滑落。
“嗒”的一声,原来是眼泪呀。
妈妈悄悄擦掉眼泪,做了一次稍微带些啜泣的深呼吸。然后她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回头,用最柔软的、温柔的、亲昵的拥抱抱住了儿时的陈铁。
陈铁的背后烫烫的,他向身后看去,一只像蛇一样滴着滚烫石油的怪物,盘旋着占满了整个房间侧廊,它的眼睛发出红光,一点点地向陈铁的书房探出头来。
怪物的影子倒映在书房门口,陈铁妈妈用下巴最后蹭了蹭儿时陈铁的额头,然后猛地推开儿时陈铁,低着头一个急转身,“呀——-!”,她用尽全身力气呐喊着向黑影跑去。
“呃啊—”儿时陈铁向甩开他的妈妈伸手,但他不能发出动静,他难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怪物的影子破坏着他妈妈的影子,他心绞痛着,身子无力地伏在地上,“呃啊—”,为了不发出叫喊,他拼命地咬住自己的手掌。血从他的嘴里被咬出来,眼泪一滴滴流到地板上。他的身体因为痛苦扭了一身劲,疯狂化作眼泪,最终他只是无力地用头点地。
“乒乒乓乓”玻璃碎裂的声音,几个身穿制服的武装人员从窗外闯了进来。“砰砰砰”的枪火声音,然后是怪物的嚎叫和人的惨叫。
儿时陈铁被一个年轻人抱走,年轻人又把他抱到窗边,递向直升机,年轻时的包主管在直升机上接过陈铁。他们转头看向楼里,枪火的声音已经变得稀少,火光也一点点暗淡。“aaaaaa!”怪物的嚎叫,它的影子像一个爆炸的刺球,迅速洞穿了窗边举着枪的队员。很快,人的惨叫声就听不到了。
直升机飞走,小孩和年轻人流着眼泪。
陈铁站在虚无的黑暗中看着亮光里的一切,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出反应了,心里麻麻的,但是一滴泪都没有。也许,自那以后,他才是怪物吧。这样想着,他觉得黑暗是如此温暖,如此贴合他。
“铃铃铃铃铃~”什么声音?有点吵。
“铃铃铃铃铃铃铃~”哪里来的。
对了!陈铁反应过来,他伸手去掏别在腰间的小刀。
没有摸到,就跟消失的耳机一样。他没有犹豫,伸出左手咬了下去,血从嘴里流了出来。
疼痛,渐渐褪下的黑暗。白色的光源从流着血的左手开始蔓延,渐渐地包裹住陈铁。
白色光圈下,陈铁看到收容空间的地板和椅子腿,他赶忙低头,看到腰间的小刀,取下来又在左手划了一道口子。
痛感,让黑暗完全褪去了,梦魇的大眼睛兴奋地注视着他:“美~味~”
得赶紧离开,陈铁心想,他点了桌子上平板的保存,然后转身向大门走去。
可是下一秒,他一脚踩到了丛林松软的泥土上,面前是一个大石块。这个场景,有一些眼熟。
“救他!”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咬着牙关用悄悄话喊着,陈铁发现自己的衣领在被这个孩子扯着。什么?
“救他!你有枪!”孩子牙缝里带着哭腔,使劲摇了摇陈铁,眼睛瞟向他手中的手枪。哦,对。陈铁看向大石块的后面,一个体型巨大的兽人正在反复踩踢一个中年男子,男子已经被踩得满脸是血。陈铁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枪对准兽人脑门。
等下,我记得我不能开枪。为什么来着?
哦对。
“为什么不救他!!”下一个画面,陈铁仰面躺在地上,那个满脸通红挂着眼泪的孩子压在他肚子上,一边愤怒哭喊着一边一拳拳打在他脸上。“你为什么不救他?”孩子扯着他的衣领,贴到他耳边大喊。
“任务优先。”这是孩子等到的,面无表情的回复。
“为什么?”又是一拳,一拳。可是无论孩子怎样愤怒,答案都是一样的。
“任务优先。”
陈铁闭上了眼睛。
“陈铁!”刘雨欣喜的声音,陈铁看着主会厅刺眼的灯光,用右手挡了挡眼,哎,我的脸上没有受伤。也对,那是回忆,他苦笑了一声。
一阵刺痛感传来,“别动!”,刘雨握着他左手手腕,把碘酒倒在他左手的伤口上。
“谢谢。”陈铁有点不知所措,他扭头看向别处。
“不,谢谢你,活下来了。”刘雨认真地观察着他的伤口,眼睛隐约有点红。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害死过人。”陈铁打破了沉默。
刘雨专心地给他缠好手上的绷带,随后满意地端详起来。她小心地把陈铁左手放到陈铁肚子上,然后起身。
“害死过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嘛?”刘雨微笑看着陈铁,心里酸酸的。两个年轻人,在一片死气的收容所,都有他们的原因。“好啦,这几天注意休息,马上要来新人了,包主管还让你培养人家呢,你这样子,别吓到人家啦。”刘雨灵动地转头,陈铁总是被她俏动的头发吸引。
与此同时,遥远的城市另一个角落。
一个蘑菇头女孩,拥有着洋娃娃般可爱脸蛋,只是偌大的双眼没有几丝眼白,夸张得有些诡异。
她对着镜子,行李箱堆在角落,她拿起剪刀夹起前面几缕刘海。
“新人…新人…”她像是在唱童谣一样暗自哼着,“复仇!”她的眼睛兴奋地亮起,嘴角夸张扬起。
一缕发丝跌落地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