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无可恋
夜色深沉,墨二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白日里和狱友的嬉闹、体内躁动的“三魂”似乎都暂时远离,他坠入了一个阳光明媚、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梦境。
那是日子还算平静的时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年仅十岁、却已比同龄人高壮一大截的大哥,正握着一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木剑,对着一个草人桩“嘿哈嘿哈”地猛砍,木屑纷飞。
他心思单纯,觉得只要力气大,就能像爹爹一样厉害。
八岁的墨二,则鬼精地蹲在树荫下,看着大哥挥汗如雨,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头。
他屁颠屁颠跑过去,一脸“崇拜”:
“大哥!你好厉害!不过光砍草人没意思,我知道有个地方,藏着爹爹说的‘武功秘籍’!”
大哥停下来,抹了把汗,憨憨地问:
“真的?在哪儿?”
“就在祠堂后面那个旧箱子里!不过箱子好重,我搬不动……”墨二故作苦恼。
“我去搬!”大哥拍拍胸脯,扔下木剑就跟着墨二往祠堂跑。
结果,所谓的“旧箱子”是祭祀用的青铜鼎,大哥吭哧吭哧搬出来,累得满脸通红。
墨二装模作样地打开(其实根本打不开),然后“大惊失色”:
“哎呀!秘籍被老鼠啃光了!就剩个角了!”他指着鼎内一角模糊的纹路。
大哥信以为真,懊恼地跺脚:
“可恶的老鼠!”
墨二憋着笑,拍拍大哥:
“没事大哥!你力气这么大,就是最好的秘籍!走,我请你吃甜瓜去!”
成功用“武功秘籍”骗得大哥当苦力,又用甜瓜“封口”,
小墨二得意洋洋。
而大哥,只要有弟弟陪着,有甜瓜吃,早就把秘籍忘到九霄云外了。
另一边,六岁的三弟正窝在自己的“小工坊”,对着一堆木片、竹条和丝线埋头苦干。他想做一只会飞的机关雀。
墨二拉着啃甜瓜的大哥溜达过来,瞅了瞅三弟那堆零件:
“三弟,你这雀儿能飞多高?能帮我去掏屋檐下的鸟蛋吗?”
三弟头也不抬,小脸严肃:“二哥,飞行原理在于机括结构和风力利用,不是用来掏鸟蛋的。”语气活像个小大人。
墨二撇撇嘴,眼珠又一转,从兜里掏出几块漂亮的彩色石头和一把小刻刀,放在三弟面前:
“三弟,你看,这是‘上古宝石’和‘神匠刻刀’!我投资给你!等你的雀儿飞起来了,带我去天上看看,怎么样?”
三弟看着那明显是河滩上捡的彩石和普通刻刀,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默默收下了。
他知道二哥虽然满嘴跑马车,但有时候“投资”来的小玩意儿,确实能给他点启发。
而且,二哥承诺的“上天看看”,对小小的三弟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就在三个男孩各忙各的时,四岁的小妹,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中央的阳光下,突然停下,仰着头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墨二最先发现妹妹的异常,赶紧跑过去,蹲下身,轻声问:
“灵灵,看什么呢?”
小妹伸出小手指着天空,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空灵:
“二哥……云彩在哭……它们变成小羊,掉下来了……”
若是旁人,定以为小娃娃在说胡话。
但墨二知道,妹妹有时候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立刻抱起小妹,用夸张的语气说:“哎呀!云彩小羊掉下来啦?别怕别怕,二哥帮你接住!晚上让娘亲给我们做羊肉汤喝!”
他抱着小妹在院子里转圈,假装接“小羊”,逗得小妹咯咯直笑,暂时忘记了“云彩在哭”的事。
大哥也凑过来,举着甜瓜:“妹妹吃瓜!甜!”
连专注的三弟也抬起头,看着二哥抱着妹妹疯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又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机关雀。
阳光暖暖的,院子里充满了孩童的笑声和看似无厘头的对话。
那是战乱尚未完全波及墨家的年代,是墨家兄妹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墨二的“颠”在小时候已初现端倪,表现为满脑子的鬼点子和一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的嘴,但这份“颠”里,包裹着对大哥的“利用式”亲近,对三弟的“忽悠式”支持,以及对小妹看似不着调、却充满温柔的守护。
这些看似胡闹的趣事,如同散落在记忆长河中的珍珠,是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也是支撑着墨二,在血与火的乱世中,拼命想要守护的微光。
梦里的阳光暖洋洋的,兄妹四人的互动充满了孩童的纯真和吵闹。
可就在这时,墨二(梦中的小墨二和观梦的成人意识同时)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抱着小妹转圈,笑着抬头,想对站在不远处屋檐下的那两道身影喊话——
“爹!娘!你看灵灵多可爱!”
然而,当他望向那本该是父母站立的地方时,他的思维猛地卡壳了。
那里确实有两个人影,轮廓熟悉,散发着让他安心和眷恋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是父亲和母亲。但是……他们的脸!
他们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流动的雾气,又像是被强光刻意曝光过度,只剩下两团模糊的光影。
他拼命想看清,想回忆起父亲威严又带笑的眼睛,母亲温柔秀美的脸庞,但无论如何聚焦,那两张脸都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任何具体的五官!
“爹……娘?”
小墨二在梦里迟疑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那两个人影似乎动了动,发出了温和的笑声,他能“听”到那笑声里的宠爱,可就是看不到脸!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梦境开始扭曲。温暖的阳光似乎冷了几分,蝉鸣也变得刺耳。
惊觉与冷汗
“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清?”
成年墨二的意识在梦中剧烈挣扎。
他试图跑过去,跑到父母身边,扯开那层雾气!但梦中的双腿如同灌铅,那短短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
他越是努力,那层遮挡就越发厚重,父母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不稳定。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惧捏住了他的心,仿佛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记忆里挖走了,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被刻意掩盖的空白!
“不!让我看看!爹!娘!”
他在梦中嘶吼。
“二哥?你怎么了?”怀里的小妹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梦里其他兄弟的身影也开始模糊。
猛然惊醒
“嗬!”
墨二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擂鼓。窗外,月色清冷,哪里还有夏日的阳光和蝉鸣?
他大口喘着气,梦境中温馨的细节迅速褪色,但那份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父母面容的惊悚感,却如同冰水浸透的纱布,紧紧包裹着他的心脏,又冷又黏。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因为恐慌而阵阵发紧。
“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父母失踪时,他已经不算年幼,理应有着清晰的记忆。
可如今努力回想,父母具体的长相、声音的细节,都变得异常模糊,就如同梦中那般,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遮挡了。
这绝非正常的遗忘!这是一种……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抹除或遮掩的感觉!
是悲伤过度导致的记忆保护?还是……另有隐情?
墨二坐在黑暗中,冷汗浸湿了内衫,之前的睡意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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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二原本独自在外寻找失踪父母的踪迹,风餐露宿数载,把自己磨练成了一个“野路子”,然而线索却如泥牛入海。
十五岁的年纪,眉宇间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下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只是那眼神深处,偶尔还会闪过一丝“老谋深算却往往算不明白”的,属于墨家子弟特有的执拗与“清澈”。
哎,谁叫他是被寄予厚望、未来要当墨家巨子的男人呢?压力不可谓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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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过来叔叔这,我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哎~别跑啊,”
“小丽,又长大了一点哈~越来越像你娘亲喽,改天叔叔给你算上一卦~”
“王婶,我们真不合适~你别再缠着我了”
张角梦里可真是~多姿多彩啊!
斜对面牢房角落里的华仙,似乎睡得极浅,稍有动静就会警觉地动一下。
月光透过破窗,酒在华仙那张带着些许污迹却难掩清秀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睡梦中,他微微蹙着眉,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下意识地咂了咂嘴,喃喃道:“⋯⋯娘……药方⋯⋯不能让人知道⋯”
墨二在一旁乐坏了,没想到晚上的牢房居然也这么有趣,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梦话、磨牙、梦游~
天亮了,所有人又重新披上面具伪装,仿佛这面具可以给他们带来无所畏惧的力量。
吃过早上那顿没有几粒米的粥之后,牢房外传来衙役的吆喝声:
“大赦令下!所有轻罪囚犯即刻释放——张角,你们几个出来!”
张角眼神一亮,起身时拍了拍墨二的肩膀:
“足下若信我,出狱后可往城南平台观寻我。
你身遭天谴而不死,或许正是天选之人,他说着,大步走向牢门,临走前又回头道,
“记住,一定要来找我哦。”
监狱七日游就这样结束了,临走时墨二跟那名年轻看守以物换物-----
用那个小偷顺来的女性衣物和原主人看守交换一套能穿出去的衣服,毕竟还要点脸,在大牢里是无所吊谓,但出了这个门,请叫我“上仙”!
大赦令的锣声还在县城街巷里回荡,墨二、华仙、田埂三个身影就踉跄着冲出县狱大门——
这牢狱紧挨着县廷西侧的官署区,门口便是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只是石板缝里塞满了污泥浊水,春风卷着街边粪坑的臭味扑面而来,三人刚想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就差点呛出眼泪。
墨二焦黑的皮肤沾着草屑和干涸的泥点,看守的破鞋鞋底早已磨穿,踩着冰凉的青石板硌得脚生疼;
华仙发梢挂着几根干草,怀里紧紧攥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剥皮刀,走路时刀鞘撞着腿,叮当作响像个移动的麻烦;
田埂最讲究,硬是把宽大的破长衫捋得整整齐齐,腰间却别着半截从牢房墙上抠下来的湿泥,说是“官署附近的土肥力足,值得研究”,活脱脱一个落魄的疯癫书生。
“先找吃的!”
墨二话音刚落,突然蹲在街边墙角,扒着墙根的苔藓两眼放光:
“此乃‘城根苔’,吸附地气精华,虽味苦,却可充饥!没人比我更懂这个”
说着就往嘴里塞,刚嚼两口就脸色发青,捂着喉咙干呕:
“呸!是霉苔!比特玛爱情还苦!”
华仙凑过去闻了闻,掏出剥皮刀割了一小块苔藓
“这苔带霉斑,有毒性,晒干磨粉能治脚气——当然,现在吃了只会上吐下泻。”
墨二听得眼皮直跳,为什么不早说?
三人饿了半天,沿着街巷瞎逛,终于在一处宅院后墙根发现一片灰灰菜——这是城里富户种来喂鸡的。
刚蹲下身采摘,就听见院里传来狗吠,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大黄狗领着两个家丁冲了出来。
“哪里来的乞丐,敢偷我家的鸡食!”
家丁抄着扫帚就打,墨二抄起一块路边的碎砖头就砸,华仙举着剥皮刀喊:
“让我割块狗肉试试麻沸草药效!”
田埂更绝,抓起腰间的湿泥往狗身上扔,边扔边喊:
“此乃‘官署肥土’,砸中你也算给你家菜地积德!”
结果狗没赶跑,反而引来街上巡逻的亭卒——汉末县城里亭卒负责治安,见三人衣衫褴褛还持械“斗殴”,当即吹起哨子,引来四个同伴。
“拿下!定是贼寇作乱!”
亭卒们手持短戟围上来,墨二吓得扭头就跑,三人在狭窄的街巷里抱头鼠窜,撞翻了街边小贩的货摊,烂菜叶子、破陶碗撒了一地。
小贩尖叫着追在后面索赔,亭卒们紧追不舍,墨二的破鞋跑丢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瓷片上,疼得龇牙咧嘴;
田埂腰间的湿泥甩了一路,糊了自己一裤子;
华仙的剥皮刀差点飞出去,正好扎在亭卒的脚边,吓得对方哇哇大叫,追得更紧了。
好不容易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三人躲在一个废弃的柴房里喘气。
这柴房是城里木匠废弃的作坊,墙角堆着发霉的木料,地上满是木屑和蜘蛛网盘踞的破筐。
田埂居然绕着柴房转了两圈,若有所思:
“此处背靠高墙,光照充足,若能清理出来,可种早熟麦种,供半个街巷的人充饥!”
墨二一脚踹过去:
“先保住小命再说!你想在城里种麦,等着被亭卒当成反贼砍头吗?”
华仙则盯着墙角的木料,喃喃自语:
“这木料纹理紧密,适合做夹板固定骨折,可惜没工具加工……”
说着就要去劈木头,吓得墨二赶紧把他拉开。
夜里,寒风从柴房的破窗灌进来,三人挤在一起取暖。
墨二刚睡着,就被一阵恶寒惊醒,只见华仙正拿着剥皮刀对着他的脚踝比划:
“你这旧伤愈合得奇怪,怕是侵入了湿邪,让我划开看看肌理!”
墨二一脚把他踹开,刚要骂人,又听见田埂在旁边嘀咕:
“墨二兄的头发焦黑,燃烧后灰烬或许能当肥料……”
墨二气得差点背过气:
“你们俩能不能正常点!现在是大晚上的,你们不睡觉啊!”
更糟的是,后半夜下起了大雨,柴房的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雨水顺着木料往下淌,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滩泥水。
田埂居然兴奋地跳起来,用手接雨水:
“天降甘霖!正好测试城根土的吸水率!”
说着就往泥地里扒拉,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满脸是泥,腰间的湿泥也掉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成了烂泥汤。
华仙想扶他,却被湿滑的木料绊倒,手里的刀飞出去,正好插在墨二旁边的泥地里,刀尖离他的脸只有一寸。
墨二看着插在眼前的刀子,又看了看满身是泥的田埂和华仙,突然悲从中来:
“毁灭吧!累了~!”
墨二此刻是生无可恋的,你说好端端的去招惹他们两个干嘛?我可真特麻贱呐!
雨停后,三人冻得瑟瑟发抖,华仙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墨二正想关心,就见华仙眼睛一亮:
“城里空气污浊,我的咳嗽带着肺热症状,正好试试新配的草药!”
说着就往柴房外跑,要去街边墙角采草药。
田埂也跟着站起来:
“我去看看城里有没有闲置的空地,哪怕是粪坑边的角落,也能种点作物!”
墨二看着两人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欲哭无泪——这俩货,怕是把“惨”当成“研究素材”了,
而自己,偏偏要陪着他们在这乱世的县城里折腾。
早知道不出来了,哎~
他有点怀念大牢了,里面的人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