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假神棍
张角眼中那抹惊异之色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探究。
他重新盘膝坐定,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身处之地不是污秽牢狱,而是传道的静室。
“这小子有古怪,天雷加身而不死,已非凡俗。”
他的声音压低,却奇异地穿透牢房内潮湿沉闷的空气,
“衣衫褴褛不过外物,足下神意未散,双目虽茫,深处却有星火未熄……此非妖异,反似天意示警,亦或是天命所寄?”
墨二脑子猛地一抽,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尚在隐痛的脑壳。
那呆毛之下,几股躁动的意识正因张角的话语而泛起波澜。
嬴政带着审视的意念仿佛要穿透意识直逼张角:
“此人身陷囹圄,危难临头,脊梁却不曾弯折半分。
观其气度,心有丘壑,眼藏锋芒,绝非甘于蛰伏牢笼之辈。他口中的‘太平之道’,或非虚言。”
帝辛的反应则更直接,带着一丝不耐与倨傲:
“装神弄鬼之言。然则眼下局面,困兽犹斗。
刚子,你记忆中对此人记述如何?可堪一用?”
???
刚子都给整出来啦?
李淳刚不会怪帝辛兄弟叫他刚子,只会怪自己作孽,一下子教的太多。
他的魂体轻叹一声,将那裹挟着千年历史尘埃的信息片段传递过去:
“回禀大王,这位正是太平道创始者,大贤良师张角。
此人心系黎民是真,欲以符水、经卷凝聚民心,对抗这腐浊世道。
其志可悯,然其法……”
他将黄巾起义的爆发、迅猛与最终的溃散,连同张角病逝、部众溃散的结局,化作一阵无声的信息流。
嬴政沉默片刻,意识波动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是更加冰冷的判断:
“聚众百万,旬月间席卷八州?
此人确有蛊惑人心、搅动风云之能。然行事不密,根基虚浮,败亡亦是定数。
可惜了这百万可用之民力,若能以严法整训,以实利固之,何愁大事不成?”
帝辛却嗤笑一声,意念中带着某种睥睨: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既是官逼民反,何错之有?只是这‘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小了,格局终究小了。
要立便立人道永昌,要争便争天下共主,何必假借天命?天若真有道,何至于此!”
墨二听着脑海中几位“祖宗”的点评,再看眼前这位未来将掀起滔天巨浪却又注定悲剧收场的“大贤良师”,心念如电光急转。
直接剧透历史?
那恐怕会被当成疯子,或引来杀身之祸。
他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既能结下善缘,又能埋下改变的种子。
他忍着身上被雷劈、河水泡、树枝捅的多重疼痛,学着张角的样子,努力挺直脊背,盘膝坐正。
粗糙的囚衣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精神一振。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目光迎向张角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神棍模式开启!”
“张先生,”
他开口,嗓音依旧嘶哑,却尽力维持平稳,
“你说传太平之道,救百姓于水火。吾斗胆一问,何为太平?”
张角目光微凝,似在斟酌,缓缓道:
“无刑而自治,无兵而自安,风调雨顺,无灾无疫,百姓家给人足,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此谓太平。”
“好一个无灾无疫,家给人足。”
墨二点了点头,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深刻的悲凉,这悲凉半是真切感受到这时代地狱般的景象,半是表演,
“然则先生请看如今世道,天时不正,地力凋敝,水旱蝗瘟接踵而至。
官府胥吏如狼似虎,催逼课税;
豪强兼并土地如渴饮鸩。
你所见之流民,面有菜色,犹如冢中枯骨,他们可还能等到先生那煌煌‘太平’之道,徐徐图之,润泽天下?”
张角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足下此言何意?太平之道,本非一蹴而就,需聚民心,明教义,蓄力而发。”
“我的意思是,”
墨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关乎生死的秘密,
“太平之道,宏大深远,固然是根本。然则眼下的百姓,要的首先是一口活命的吃食,一副抵御灾祸的皮囊。
先生以符水治病,聚拢人心,其心可昭日月。但符水真能治得了‘大肚子病’(血吸虫病)?
真能让瘠薄(不要想歪了)之地多产三五斗粟?真能让村寨在灾祸袭来时,多活下几口人?”
他顿了顿,看着张角眼中骤然亮起又极力掩饰的精光,继续道:
“我被那天雷劈中,魂魄恍恍惚惚,似坠入一片混沌,其间光怪陆离,见到许多破碎难明的景象,听到一些断续不全的言语。
有些,是关于如何辨识荒野中哪些草木根茎可食无毒,哪些土法或许能让旱地多蓄些水;
有些,是关于某些常见草药配伍,或能应对小儿惊厥、妇人产后血崩,或是止住痢疾霍乱这等要命的急症……”
“讲到这里你肯定要问了,我一介凡夫俗子为何能硬扛天雷而不死呢?”
没想问啊?张角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从刚才的“产妇大出血”走出来。
墨二语气陡然变得幽深空茫,
“是关于‘势’的模糊感应,如江河奔流,难以逆转,却又似乎……暗藏变数。”
“哎,看你与我有缘,罢了,不装了,我摊牌了!其实,朕……嗯,本尊,乃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座下弟子,今奉天命,下界历练,引九霄神雷淬炼仙体,以应此番华夏浩劫!”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说到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越说越激动,恨不得蹦起来吼两句,直到…
那块遮羞布掉下来了,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耍蛇,
可怜的张角走南闯北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唯独~
眼前这一幕实在辣眼睛啊,我张角只是在村口给大妈讲点荤段子顺便传道授业解惑,我有什么错?
如果有错也是朝廷来惩罚我,或者她老公,而不是这~
莽山烙铁头
快甩我脸上啦!喂!
张角道心崩了
墨二虽有一丝尴尬,却不管不顾,继续龙行虎步胡扯。
他又将李淳刚记忆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最基本却在此刻堪称神奇的农业常识、卫生观念、简易医疗手段,包装成“天雷启示”大礼包。
又将已知的历史走向,化为玄而又玄的“大势感应”,为自己留下充足的转圜余地。
这波怎么样?就问你服不服?
.
张角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不去想刚才的画面。
他紧紧盯着墨二的脸,那双阅尽人世悲欢、洞察人心的眼睛,试图从对方每一丝表情变化中找出破绽。
但墨二经历堪称诡异,精神本就处于一种亢奋与疲惫交织的癫狂状态,加上体内几位“大佬”无形中带来的某种沉淀,以及他刻意模仿的某种“神棍”气质,竟让这份“恍惚中的笃定”显得难以捉摸。
“足下所见‘大势’,究竟为何?”
张角的声音更沉,一字一句问道。
墨二闭上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捕捉那些纷乱的幻象,片刻后睁开,眼中那份悲悯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见…狼烟起…江山北望…呸,不好意思串台了,再来”
“我见……烽烟四起,旌旗蔽日,却非外虏,尽是同室操戈;
我见……饥民如潮,却化作兵戈下的枯骨;
我见……瘟疫随流民、随军旅蔓延,死者相枕,十室九空……亦见星火点点,骤然燎原,其光灼天,其势骇人,然天不假时,骤雨倾盆,火熄烟散,只余遍地焦土与更深沉的苦难。”
他描绘的,正是黄巾起义可能引发的连锁惨剧,尤其强调“瘟疫随兵锋蔓延”,这恰恰击中了张角内心最深的隐忧——
大规模流民聚集与军事行动,从来都是瘟疫的温床。
牢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囚犯压抑的呻吟和铁链偶尔的碰撞声。
昏黄的油灯光晕在张角脸上跳跃,映出他凝重的神情。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足下所言,字字惊心,句句泣血。符水禳灾,确为权宜,凝聚人心,亦需实利相济。
若真有活命增产之法,防治疫病之方,实乃功德无量,胜似诵经万卷,传道千言。”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墨二,
“不知足下所见那些‘破碎景象’,可能稍作拾掇,细说一二?”
成了!
墨二心中稍定,知道对方已初步上套。
但他脸上却露出浓重的疲惫与痛苦之色,抬手按住额角:
“张先生见谅,我此刻头痛欲裂,那些景象支离破碎,混乱不堪,需得静心宁神,或许……能慢慢想起些许。况且…”
他苦笑着扯了扯身上勉强蔽体的破布~
不好意思刚才掉地上了,掉了就掉了,无所吊谓~
接着又示意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四周,
“我现在这般模样,法力尽失,自身尚且难保,纵有零星记忆,若无实干之人加以验证、推行于乡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空谈误人。”
这话既表明了合作意愿,也将皮球踢回给张角——要听干货,开始收费了哈。
张角何等人物,立刻心领神会。
他深深看了墨二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决断。
“这该不会是个骗子吧?按理来说不可能啊?被雷劈,被关进大牢只为骗我?不至于吧?况且我也没啥好骗的吧?”
张角强行给自己加戏。
只见他抬手,从自己那同样单薄的囚衣内衬里,摸索片刻,竟掏出一块用干净粗布仔细包裹着、约莫巴掌大小、硬邦邦的粗麦饼。
他小心地掰下明显超过一半的一大块,递了过来。
“狱中清苦,唯有此物可略充饥肠。足下先果腹,稳住心神。”
张角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
墨二接过那半块冰冷坚硬、却重若千钧的麦饼,欲哭无泪。
“手里捧着个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李淳刚在脑海里唱起来了,真是闻者落泪~
“先生所言‘天下必乱’,在下敢断言,不出五年,黄巾必席卷八州!”
张角浑身一震,霍然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发白:“足下何出此言?”
太平道的起义计划仅核心信徒知晓,此人竟能一语道破“黄巾”旗号,绝非偶然。
他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是朝廷之人?要不要~
张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墨二被吓得不轻,只好强装镇定地说道:
“天道昭昭,祸乱已现。”
墨二压低声音,故意模仿李淳刚记忆中谶语的腔调,
“如今旱涝交替,流民百万,正是‘苍天已死’之兆;
而先生广施符水,救济百姓,信徒遍布天下,此乃‘黄天当立’之基。”
他顿了顿,抛出更惊人的预判,
“然,起义虽能撼动汉室根基,却难逃功败垂成之局——先生若信我,我可为你指一条生路,亦为天下苍生计一条活路。”
张角呼吸骤然急促。
他早已料到起义会遭遇反扑,却从未想过结局如此凶险。
眼前之人身遭雷击而不死,言语间又似能洞彻天机,莫非真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异人?
“太平道缺三样东西。”
墨二伸出三根手指,语速沉稳,
“一缺利器,信徒多持农具,难敌官军甲兵;
二缺良策,虽有百万之众,却无统一调度之法,易被各个击破;
三缺后援,起义之后粮草不济,根据地难守。”
你说归说别转啊!我有点晕~蛇
墨二瞥了眼张角涣散的神色,继续说道,
“脑子就是我的武器,我现在强得可怕!”
这番话字字戳中张角的要害。
他传教多年,深知信徒作战装备之差、调度之难,墨二所言,正是他日夜忧虑之事。
“你为何要助我?”
张角仍有疑虑,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人这般本事,何必帮助自己?
“为华夏,不为一人。”
你品,你细品。
墨二语气继续铿锵,
“我见流民饿死道旁,见官吏横征暴敛,见胡人虎视眈眈,若不借先生之力搅动风云,不出百年,中原必遭浩劫,汉家儿女将沦为鱼肉!”
他放缓语气,目光诚恳,这次带上了些许真实的情绪:
“先生是为民请命的大贤,我愿以微末之技相助,只求起义之后,先生能约束部众,少造杀戮,善待百姓,共抗外侮。”
张角怔怔看着他,良久,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腕,眼中闪过决绝与信赖。
他起身对着墨二深深一揖:
“先生大义,请受角一拜!”
墨二只是希望改变一下华夏命运,哪怕一点点都好,如果有可能…
.
他郑重地握着那半块麦饼,对张角道:
“多谢先生活命之食,解惑之言。墨二……必不负先生今日狱中赠饼之缘。”
“你叫墨二?”
张角记下了这个名字。
“墨家子弟,行二。这只不过是我下凡行走人间躯壳罢了”
喂,过分了啊!你哪来那么多戏啊?
墨二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虽然在牢里只能看到角落里壁虎在交配。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
.
帝辛哼了一声:
“笼络人心,从细处着手,从实处给予,这张角,倒非一味空谈玄虚之辈。”
李淳刚嘿嘿一笑,在墨二脑中道:
“瞧瞧,火花~不,缘分这不就续上了吗?墨二老弟,两位陛下,咱们这‘四位一体’,说不定真能在这东汉末年,搞出点不一样的火花来……”
墨二没再说话,只是就着牢房中污浊的空气,慢慢咬了一口那粗粝无比、几乎能划伤喉咙的麦饼。
没被天雷劈死,差点被这麦饼噎死。
混合着嘴里尚未散尽的张角体味,他用力地咀嚼、吞咽。
活下去!
然后,抓住眼前这狱中偶然汇聚的微光,试着去改变那已知的、充满苦难的历史轨迹。
这是他此刻,最朴素,也最炽热的念头。
牢狱之外,那癫狂的春雨依旧在淅淅沥沥般哭泣,仿佛在为这个时代吟唱着无尽的挽歌。
而在这黑暗囚笼的一角,一颗变数的种子,已悄然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