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铁蹄叩关
天眷三年(1140年)仲夏,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腾东去,却冲不散北岸弥漫的肃杀之气。完颜宗弼身披玄铁连环甲,站在高头大马上俯瞰着十万金军。铁浮屠的重骑兵如黑色城墙般排列,马铠上的铜钉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两翼的拐子马轻骑则像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撕裂敌军防线。他手中的开山斧重重劈在界碑上,“大宋“二字的刻痕溅起火星,惊飞了栖息在残碑上的寒鸦。
“元帅!斥候来报,开封守将不战而逃!“亲卫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完颜宗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年前被迫归还河南之地的耻辱此刻涌上心头。“传令下去,“他的铁槊指向南岸,“兵分三路,直取开封!“随着号角声撕裂长空,金军如潮水般涌向黄河渡口,渡船扬起的帆布遮天蔽日,将对岸的汴京城笼入阴影之中。
此时的开封城已乱作一团。知府衙门前,百姓们围着告示痛哭流涕,墨迹未干的“暂避锋芒“四字刺得人眼眶生疼。绸缎庄的老板慌忙卸下招牌,药铺掌柜将贵重药材埋入地窖,护城河上的商船争相扯帆南逃,船桨拍击水面的声音里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唯有大相国寺的钟声依旧沉稳,却掩不住钟声里透出的惶惶不安。
“报——金军前锋已过中牟!“探马的急报惊得留守官员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望着空荡荡的校场,残存的宋军不过两千老弱,连城墙的垛口都填不满。他颤抖着抓起鸡毛信,却在墨迹晕染的“求援“二字前泄了气——临安的诏书还在路上,而岳飞的岳家军远在鄂州,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
暮色降临时,金军的火把已连成赤色长龙。完颜宗弼勒马站在城外土丘上,望着巍峨的开封城墙,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随父攻城的场景。那时的汴梁城繁花似锦,如今却像垂暮的老人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告诉刘萼,明日辰时,必须看到'金'字大旗插上城楼。“他的声音冰冷如铁,身后的金军将士齐声应和,声浪惊得城头守军手中的弓箭都险些滑落。
开封城头,守将王胜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军营帐,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握紧腰间的佩刀,却在摸到空荡荡的箭囊时心如死灰——三天前,前任知府竟卷走了半数粮草军械。“将军!百姓自发送来滚木礌石!“一名士兵的喊声让他回过神来。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长街上挤满了推车扛粮的百姓,白发苍苍的老翁背着柴火,妇孺们捧着陶罐,那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滚烫的桐油。
次日破晓,攻城战在震天的战鼓声中打响。金军的投石机率先发动,巨大的石块如陨石般砸向城墙,城楼瞬间崩塌。完颜宗弼亲自擂鼓,铁浮屠的重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发起冲锋,马蹄声如雷,将护城河的水都震出了涟漪。城头上,王胜挥舞着长刀砍翻两名金兵,却见身旁的士兵被铁槊刺穿,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中带着铁锈的腥气。
“倒火油!放!“随着嘶吼,滚烫的桐油从城头倾泻而下,下方的金兵顿时化作火人。但金军攻势如潮,很快用尸体填平了护城河。完颜宗弼摘下头盔,任由飞溅的血珠落在脸上:“今日若拿不下开封,你们都去喂黄河里的王八!“话音未落,他的亲兵已架起云梯,蜂拥而上。
千钧一发之际,城西突然传来喊杀声。一支身着红甲的骑兵如红色洪流般杀来,为首的将领长枪舞动,所到之处金兵纷纷落马。“岳家军!是岳家军!“城头的宋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来岳飞接到急报后,亲率五千背嵬军星夜驰援,人不卸甲马不停蹄,硬是在开封城破前赶到。
完颜宗弼望着那杆猎猎作响的“岳“字大旗,瞳孔骤然收缩。他握紧开山斧,想起在郾城之战中,正是这支军队打破了铁浮屠不可战胜的神话。“传令拐子马,给我冲散他们!“他的怒吼被淹没在震天的马蹄声中。然而,岳家军早有准备,盾牌兵结成铁阵,长枪如林般刺向马腹,骑兵则从两翼包抄,一时间杀得金军阵脚大乱。
黄昏时分,金军终于退去。开封城头,岳飞抚摸着染血的寒星枪,望着满地狼藉的战场。百姓们举着火把涌上街头,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岳将军,您再晚来半个时辰,开封就......“岳飞望着这些脸上还沾着硝烟的百姓,突然想起母亲刺字时的场景。他转身望向北方,那里,完颜宗弼的大军正在重整旗鼓,新一轮的厮杀,或许就在明日。
而在金军大营,完颜宗弼将战报狠狠摔在案上。羊皮纸上“岳家军驰援“的字迹被茶水晕染,却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岳飞......“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不甘与杀意,“下次见面,定要你血债血偿!“帐外,暮色中的开封城依旧灯火点点,却不知这短暂的安宁,还能维持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