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忠魂立世
绍兴五年（1135年）盛夏，岳阳城被骄阳炙烤得如同蒸笼。残垣断壁间，三万余名杨幺残部垂首而立，脖颈后的枷锁在烈日下泛着刺目寒光。城外刑场已备好铡刀，三百刽子手袒露着臂膀，刀刃上的铁锈混着水渍，正无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血腥。
垂拱殿内，气氛比岳阳的暑气更为压抑。赵构盯着案头岳飞加急送来的密奏，指节捏得发白。秦桧斜倚在蟠龙柱旁，蟒袍上的金线蟒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陛下，杨幺余孽聚众十万为祸数载，若不斩草除根，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可岳飞奏称......“赵构话未说完，枢密使张浚已大步出列：“岳飞虽立大功，却妇人之仁！这些贼寇劫掠州县、戕害官军，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猛地展开一卷文书，“荆南知府前日来报，杨幺部将黄诚去年屠灭安乡县，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殿外突然传来闷雷，乌云裹挟着暴雨压向临安城。胡松年攥着笏板的手微微发颤，抬眼瞥见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硬着头皮进谏：“陛下，《尚书》有云'罪止首恶，胁从不问'。杨幺余部多为被裹挟的渔民、流民，若尽数屠戮......“
“够了！“赵构拍案而起，震得御案上的“精忠岳飞“诏书簌簌作响，“传朕旨意：三日后午时，将杨幺残部就地处决！岳飞若再抗命，军法处置！“
岳阳帅帐内，岳飞将朝廷诏书重重摔在案上。烛光摇曳中，寒星枪的枪缨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张宪望着大帅紧绷的下颌线，低声道：“大帅，朝廷旨意难违。况且这些人......“
“他们也是大宋子民！“岳飞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黄诚等首恶已伏法，剩下的人里，有多少是为了一口饭被迫落草？你们看看城外！“他扯开帐帘，瓢泼大雨中，无数老妪抱着孩童在雨中哭喊，“那些妇孺求了三天三夜，就为给丈夫、儿子求情！“
杨再兴握紧亮银枪：“大帅，要不咱们......“话未说完，便被岳飞抬手制止。帐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卫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大帅！朝廷监斩官已到城外，明日就要清点人数！“
深夜的岳阳城头，岳飞独自伫立在雨中。“精忠岳飞“的大旗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金线在闪电中猩红如血。他望着牢狱方向，耳边仿佛又响起白天的对话——被俘的年轻士卒浑身是伤，却梗着脖子喊：“要杀便杀！去年冬天若不是杨幺开仓放粮，我们全村人早饿死了！“
“大帅。“牛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粗犷的汉子捧着一碗姜汤，“兄弟们都在议论......朝廷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岳飞接过姜汤，却没有喝。他望着翻滚的洞庭湖，突然开口：“还记得襄阳之战吗？我们攻下城池那天，有个老兵跪在我面前，说他儿子被金兵掳去当了伪军。他求我别杀那些孩子，说'他们举着刀，可心里也在喊爹娘'。“
牛皋沉默许久，瓮声瓮气道：“可这次......“
“这次也一样！“岳飞猛地转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若为了交差就杀无辜，和那些贼寇有何分别？传我将令：今夜秘密提审俘虏，按籍贯、入寨时间造册。明日辰时，我要见所有人！“
第二日清晨，三万俘虏被押解到校场。岳飞身披蓑衣，手持名册立于高台。“荆州监利县人，出列！“随着一声声令下，人群中陆续走出面色惶恐的百姓。当一名怀抱婴儿的妇人颤抖着站出来时，岳飞走下高台，蹲下身轻声问：“你丈夫何时入的水寨？“
“去年......去年发大水，官府不管，我们实在没活路了......“妇人突然泣不成声，怀中婴儿也跟着啼哭。校场死寂一片，只听见雨水砸在盔甲上的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朝廷监斩官王贵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五百禁军闯入校场：“岳飞！你竟敢违抗圣命！陛下有旨，即刻行刑！“
岳飞缓缓起身，寒星枪往地上一杵，溅起水花：“王大人，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十恶不赦？又有多少是被贪官污吏逼上绝路？“他突然扯开蓑衣，露出背后“尽忠报国“的刺青，“我岳飞尽的是忠于百姓的'忠'！今日若要杀他们，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校场气氛瞬间凝固。王贵的手按在剑柄上，却看见岳飞身后，三万岳家军齐刷刷摘下头盔——这些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眼中竟含着泪水。张宪单膝跪地：“末将愿追随大帅！“紧接着，三万士卒轰然跪地，声震云霄：“愿追随大帅！“
消息传回临安，秦桧拍案而起：“反了！岳飞这是公然抗命！“赵构盯着舆图上岳阳的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他当真要为了一群贼寇，与朝廷决裂？“
而在岳阳，岳飞连夜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信中详述俘虏的悲惨遭遇，附上详细名册，并直言：“若杀无辜以塞责，非惟失将士之心，更寒天下百姓之望。臣愿以官印、身家担保，将这些人编入民籍，垦荒屯田，戴罪立功。“
三日后，朝廷使者抵达岳阳。当圣旨展开的刹那，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岳飞屏息听着，直到那句“准岳飞所奏，胁从者免死“传入耳中，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他转身望向三万幸存者，大声道：“从今日起，你们不是贼寇，是大宋子民！洞庭湖的田亩，等着你们去开垦！“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与欢呼声。一位白发老者蹒跚着上前，突然抱住岳飞的腿：“青天大老爷！您是菩萨转世啊！“岳飞连忙扶起老人，却见远处百姓们自发捧来米酒、干粮，有人甚至解下身上的蓑衣，要为岳家军挡雨。
这场风波过后，岳阳城外多了一片新垦的农田。每到黄昏，都能看见曾经的俘虏们哼着山歌劳作。而在他们中间，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座石碑，上面刻着“岳爷爷活我三万性命“。当秋风掠过洞庭湖，“精忠岳飞“的大旗依然在岳阳城头飘扬，只是这一次，旗帜下凝聚的，不仅是将士的热血，更有万千百姓的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