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目炬蒙尘

绍兴八年（1138年）春，鄂州的晨雾裹挟着长江水汽漫进军帐。岳飞伏案审阅军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重重抵在右眼上——那里传来如被火燎般的灼痛，视线里密密麻麻的小字渐渐化作扭曲的墨团。寒星枪斜倚在案角，枪缨上还沾着去年虢州之战的血渍，此刻却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晃成一片猩红。

“大帅！“张宪冲进来时，正看见岳飞用冷水浇面，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滴落在“收复中原“的作战图上。军医捧着药箱紧随其后，诊脉时面色凝重：“将军旧疾未愈，又连日操劳，这眼疾......“

话音未落，亲卫突然闯入：“急报！伪齐在蔡州增兵，有南下动向！“岳飞猛地起身，却因眼前骤然炸开的眩晕踉跄半步。寒星枪应声倒地，枪尖在青砖上划出刺目火花。

“备马！“他摸索着捡起长枪，铁甲摩擦声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三军，即刻开拔至唐州布防。“张宪望着主帅紧锁的眉峰和不自觉抽搐的右眼，握紧了腰间佩剑：“大帅，让末将代您......““住口！“岳飞转身时，左眼映着烛火如炬，右眼却蒙着层诡异的灰白，“我的眼睛，还看得见敌人的头颅！“

暮色笼罩唐州时，岳飞站在城头瞭望。北风卷着沙尘扑来，右眼顿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泪水混着血水溢出眼眶。他悄悄用披风擦去，目光却死死盯着北方地平线——那里隐约可见伪齐军的旌旗，如乌云般压来。

“报！敌军先锋离城二十里！“斥候的声音惊破死寂。岳飞抽出寒星枪，枪尖挑起城垛积雪：“告诉牛皋，按第三套方略迎敌。“转身时，他撞翻了身旁的箭筒，羽箭散落一地。张宪弯腰拾箭，瞥见主帅右眼的血痕已染红半边脸。

当夜，唐州城外杀声震天。岳飞强撑着骑在马上，左眼看清敌军阵型，右眼却只能感知模糊的光影。当伪齐大将挥动开山斧劈来时，他凭着直觉侧身，寒星枪闪电般刺出。枪缨扫过脸颊，带起一串血珠，竟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大帅小心！“杨再兴的惊呼声中，一支冷箭擦着岳飞耳畔飞过。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落马。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母亲在烛光下为自己刺字，又看见洞庭湖上燃烧的战船，最后定格在鄂州城百姓捧着热粥的泪眼。

“不能倒......“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寒星枪突然爆发出凌厉攻势，枪影化作血色漩涡，接连挑落三名敌将。然而，当他试图指挥军队包抄时，右眼的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战术部署的喊话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嘶吼。

混战中，张宪突然发现主帅的战马在原地打转。他奋力杀到近前，看见岳飞正用枪尖死死抵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大帅！“他扶住摇摇欲坠的人，触手一片滚烫——岳飞已在高热中陷入半昏迷状态。

唐州之战以宋军惨胜告终。当士兵们抬着岳飞回城时，发现他掌心深深嵌进寒星枪的纹路里，凝固的血痂将枪与手连为一体。军医揭开蒙在他右眼的布巾，倒抽一口冷气：眼球表面布满血丝，瞳孔失去焦距，在烛光下泛着灰败的色泽。

临安城中，秦桧把玩着翡翠扳指，听着密探的汇报阴笑：“岳飞眼疾缠身，正是削弱其兵权的良机。“赵构盯着战报上“唐州大捷“的字迹，却注意到末尾那句“主帅力战负伤“。他摩挲着案头“精忠岳飞“的诏书，突然问：“他......还能上战场吗？“

而在唐州军帐，岳飞在昏迷三日后终于醒来。他摸索着抓住张宪的手腕：“战局......“得到胜利的答复后，却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沫落在绣着金线的帅旗上。当他试图起身查看城防时，右腿却因高热浮肿无法着地。

“大帅，您不能再撑了！“张宪跪地痛哭，“朝廷的诏书已到，命您即刻回临安养伤！“岳飞望着帐外飘扬的“精忠“大旗，突然笑出声，震得伤口生疼：“养伤？等我眼睛好了，还有蔡州、颍昌、汴京......“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背后结痂的刺字，“只要这四个字还在，我的眼睛，就是瞎了也能杀敌！“

次月，岳飞执意坐着马车巡视防线。当他掀开帘子，百姓们看见的是一位戴着黑色眼罩的将军。寒风中，他抬手向人群致意，寒星枪的枪缨扫过车轮，惊起一群白鸽。不知谁带头唱起民谣：“岳爷爷，眼虽伤，心似铁，驱胡虏，复家邦......“歌声中，岳飞摸着腰间母亲遗留的银针，眼罩下的右眼再次渗出温热的血，滴落在大宋的山河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