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海
许多年后，面对各族的千军万马，苏安落将军将会想起，一本书带他去见识天空的那个遥远的傍晚。
当时，武安侯府一栋栋奢美的建筑都挂着明晃晃的彩灯，一条小河自西北向东南，横贯侯府，几处池塘沿着河水零散点缀在府院，晚阳斜照，波光微绽。
纷至沓来的客人衣着华丽，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相识的人们在廊上打着招呼交谈起来。
素装淡雅的侍女们，携果盘美酒，轻移莲步，款款而来，恬笑着招待客人。
肉球似的安山栗脸上带着喜色，在笛鼓的喧嚣声中，管理着府上的秩序，确保晚宴的顺利进行。
晚宴将在一处庭院举行，圆桌一张张四散开来，只待客人们落座后，飘香着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府上早已安排好来自各州的好厨子。
厨房热火朝天，厨师们使出浑身解数做着自己的拿手好菜，袅袅炊烟缭绕在空中，香气浓郁，只闻得一下，便令人口舌生津。
苏安落站在府上最高的楼上，眺望着远处一线苍黄。
片刻，厚重的鼓声自城内鼓楼响起。
“咚！”
酉时正点，暮色沉沉天欲晚！
苏安落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震动。
“来了。”怡姐的声音此刻郑重无比。
话罢，一道湛蓝的光芒猛的自苍黄处闪耀而出，直直的射向高楼，苏安落双眼条件反射下闭紧，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击中。
一股凉意自额头席卷全身，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
“小落，抬头看着这片天空！”
怡姐肃穆的声音响起。
“那是…..什么…..”
苏安落茫然地抬起头。
目之所见，原先昏蓝的云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枚巴掌大的深红色鳞片，伴随着不知何处出来的声声嘶吼，鳞片细虫般蠕动着，密密麻麻爬满了整片苍穹。
苏安落一刹那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这是什么东西啊……”他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身体不住的颤抖。
“真正的……烛龙……”
怡姐叹道。
“姐……”
只看见鳞片上猛地睁开了一只只狭长的竖眼，瞳孔四处打量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压迫。
一只眼睛似是注意到了苏安落，眼珠子咕噜一转，瞳孔刺啦一声裂开，一个头颅从里面迫不及待地挤了出来，而后带出一条长的令人窒息的脖子。
头颅自穹顶悬吊下来，打了个转，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对着苏安落。
恐惧自心底将苏安落吞没，他的呼吸急促，心脏剧烈跳动。
“引证。”
好似地狱里恶鬼的嘶嚎，声音干瘪难听到了极点，头颅脸上的肉急剧腐烂出一张嘴的雏形，腥风阵阵，“给我。”
“姐…..”
“行了，烛龙。”
怡姐的声音在苏安落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的女人赤脚走出，她肌肤胜雪，面容姣好，海水般湛蓝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双眼透着说不出的惆怅。
“故人的气息。”
嘴巴上蓦然生出一只眼睛，直勾勾打量着女人。
“卧槽，你他娘的不是死透了灰都被扬了吗？”
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那只头颅冲天而起，飞速地收缩了回去，急匆匆地从瞳孔处挤了回去，连带着那只鳞片上的眼睛都给闭上了。
“怡姐？”
苏安落又惊又喜。
下一刻，整片天空的眼睛都盯了过来，注视着高楼上的两人。
苏安落只觉遍体生寒，下意识往怡姐那靠了靠。
“活了！活了！”一颗颗长相奇异的头颅挤了出来，树根般彼此交错在一起，塞满了整片天空，他们的声音尖锐刺耳。
“够了！闭嘴！”
怡姐柳眉微皱，呵斥道。
“她叫我们闭嘴！”
“嘿嘿，旁边的小东西看着就可口极了。”
“我好饿，我好饿。”
“我劝你们冷静点，江梓怡还在旁边站着。”
“他没有引证，可以吃可以吃！”
“让我先尝一口，让我先尝一口啊！”
“血食啊！是血食香甜的气味”！
“桀桀傑。”
半空中的人头七百嘴八百舌的交谈着。
“姐看你们是活腻了。”
怡姐往前踏出一步，素手斜劈而落。
寒光自掌侧迸发，一道月弧羚羊挂角般划过，大片的人头自空中掉落，他们哀嚎着似百鬼哭啸。
“江梓怡他没有引证！你要坏规矩吗？
“你坏了规矩！你坏了规矩！”
“规矩？你本尊来这倒是可以跟姐论一论规矩，至于你们这些货色，也配？
怡姐淡笑，浑不在意。
“江梓怡，他若没有凭证，在这方世界也活不下去的。”
起先那颗人头又出现了，它躲在众头之后。
“要你跟姐说？”怡姐不屑，“还要盯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没有言语，所有的人头都缩了回去，天空中只有鳞片蠕动着。
“还不滚？”怡姐抬手欲劈。
下一刻，一声低吟自天边响起，所有的鳞片顷刻间荡然无存，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天空显露出它的模样。
无数的星辰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星河，横挂穹宇一边；另一边，七颗铁青色的星围绕着一轮血红的弯月，二者泾渭分明，遥相辉印。
怡姐看着神色紧张的苏安落“不错，还能站着。”
她本以为苏安落会吓得跌倒在地。
“岱……岱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苏安落大言不惭。
岱山是世间最雄伟的山峰，号称万山之宗。
“得了吧你，”怡姐翻了个白眼，“这便是文鳐鱼的真正作用。”
“世界的…..真相吗？”
“对，你看。”
怡姐指了指楼下。
苏安落这才注意到，耳边的笛鼓声，交谈声早已消失，世间在此刻安静的可怕，武安侯府也不见踪影，唯有一片苍茫枯败的大地连着远处湛蓝的海水。
“不……不见了？那这栋楼？”
自己脚下的高楼还在，武安侯府却消失了。
“只有你所在位置的建筑会被卷进来，其他的都会留在那里。”
“那里是？”
“我们称之为，人间。”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欢迎来到，山海界！”
怡姐微眯着眼站在栏边，张开双臂，海风将她的衣袖吹得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