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性的试炼
哗啦——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袁崇焕眼皮一跳，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不是送饭的点儿。这个时间开门，多半是提审，或者…押赴刑场？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很重，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戾气。
是王小旗。
袁崇焕心里一沉。这家伙来，准没好事。
果然，王小旗那张油腻的脸出现在栅栏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
“袁大人，”王小旗皮笑肉不笑，用手里的腰刀敲了敲木栅栏，发出梆梆的响声，“这几天，过得还挺滋润？”
袁崇焕没吭声，蜷缩在墙角，把脸埋在阴影里，装死。
“啧，还摆谱儿呢？”王小旗嗤笑一声，对身后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哗啦一下打开牢门。
刺鼻的恶臭涌进来，王小旗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却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袁大人，兄弟我呢，最近手头有点紧。”王小旗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白不过，“您老人家，以前好歹是督师，位高权重，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不是，多少…意思意思？”
敲诈。赤裸裸的敲诈。
袁崇焕心里冷笑。老子现在除了这身破衣裳和一身虱子，屁都没有。
他依旧不吭声，连眼皮都没抬。
王小旗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不给面子？”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威胁，“别给脸不要脸！别忘了，您现在是什么身份！捏死您，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
袁崇焕能感觉到他喷过来的唾沫星子。他依旧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硬顶？这混蛋恼羞成怒，说不定真敢下黑手。在这鬼地方，“病故”个把死囚太容易了。
服软？可哪来的钱？就算有，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是无底洞。
怎么办？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王小旗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他破烂的衣领！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小旗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狰狞可怖，“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能让你‘旧伤复发’，一命呜呼！”
浓烈的口臭和威胁，扑面而来。
袁崇焕心脏狂跳，血往头上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一拳砸在这张丑脸上。
冷静！必须冷静！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压下怒火。目光扫过王小旗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又瞥见他身后那两个狱卒跃跃欲试的眼神。
有了。
他忽然放松了身体，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王…王旗官…”他声音沙哑，带着虚弱，“您…您抬举我了…我如今这模样…哪还有什么…值钱物件…”
王小旗一愣，没想到他突然服软，揪着他衣领的手松了松。
袁崇焕趁机继续，语气更加“诚恳”：“不过…王旗官若肯行个方便…他日…若袁某能有万一…侥幸…定然…重重报答！”
他刻意把“重重报答”四个字，咬得很重。同时，眼睛紧紧盯着王小旗，捕捉他眼神的细微变化。
果然，王小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犹豫。他当然知道袁崇焕案子大，皇帝没立刻杀，说不定真有转机？现在结个善缘，以后…
但他嘴上还是硬的：“哼！空口白牙，谁信？！”
“不敢欺瞒旗官…”袁崇焕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外面…还是有些…故旧…在活动的…”
这话半真半假，却像颗石子投进王小旗心里。他揪着衣领的手彻底松开了，眼神闪烁不定。
袁崇焕心里冷笑，知道赌对了。这种贪婪又胆小的人，最吃这套。
“哼！算你识相！”王小旗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掩饰尴尬，“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丢下一句狠话，带着狱卒悻悻地走了。牢门再次哐当一声锁上。
袁崇焕瘫在稻草上，后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妈的…跟这种小鬼打交道，比跟崇祯斗心眼还累。
他刚喘匀气，没多久，甬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很轻，很慢。
是老李头。
他提着一桶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看到袁崇焕狼狈的模样（衣领被王小旗扯得更破了），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默默地把瓦罐加满水。
然后，他蹲下身，假装清理栅栏外的污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
“王扒皮…就那样…欺软怕硬…你别硬顶…拖着…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提着桶就要走。
“李…李头…”袁崇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老李头脚步一顿，没回头。
“谢…谢…”袁崇焕看着他的背影，真诚地说道。谢他上次的药粉，也谢他刚才的提醒。
老李头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应，加快脚步走了。
袁崇焕看着那罐清澈不少的水，再想想王小旗的嘴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人性吧。
有王小旗这种趁火打劫、欺软怕硬的恶棍。
也有老李头这种，在规则允许的缝隙里，悄悄释放一丝善意的小人物。
活下去，就得跟各种人打交道。用不同的方式。
他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抚慰了刚才的紧张。
他靠在墙上，开始反思。
对王小旗，示弱、画饼，是眼下最好的策略。
对老李头，要维持这份脆弱的善意，但不能过分要求，以免害了他。
对周文渊，要持续“论道”，把他变成信息源和潜在的盟友。
这诏狱，就是个微缩的官场，甚至世界。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承受的囚犯。
他开始学习，如何在这个黑暗的丛林里，利用规则，利用人性，艰难地生存下去。
他伸出手，在第十九道刻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点了个点。
今天，上了一课。
关于人性，关于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