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伤热鬼门关
冷…
不,是热…
袁崇焕蜷在稻草堆里,浑身筛糠似的抖。一会儿觉得像被扔进了冰窖,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一会儿又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妈的…不对劲…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又重重摔回潮湿的稻草上。
脖子上的伤口,之前只是火辣辣地疼,现在却变成了一种胀痛,一跳一跳的,像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不停地敲。周围的皮肤摸上去,烫得吓人。
草…发炎了…感染了!
在现代社会顶多算个麻烦的伤口感染,放在这缺医少药、环境污秽的诏狱里,就是索命的阎王帖!
完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听到惨叫声更甚。因为这次,死神是从他身体内部爬出来的。
不行…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扯开破烂的衣领,想看看伤口。
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只能凭触感——伤口周围肿起老高,硬邦邦的,皮肤紧绷得发亮。
得降温…必须降温…
他想起身去栅栏边,弄点水。哪怕是最脏的水,物理降温也行!
哗啦啦——!
刚一动,沉重的铁链就把他拽了个趔趄。浑身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没有。
操!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喉咙干得冒烟,像有炭在烧。
水…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那个破瓦罐。空的。昨天就喝完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上来。
难道…没死在刑场上,没死在屠刀下,却要因为一个小伤口,像条野狗一样烂死在这里?
贼老天!你他妈玩我?!
愤怒和不甘支撑着他,再次尝试爬向栅栏。指甲抠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地挪动。
几米的距离,此刻却像天堑。
汗水(或许是冷汗)浸透了他,和脏污的稻草黏在一起,更加难受。
终于,他够到了栅栏。把脸贴在冰冷的木头上,试图汲取一点凉意。
有用…稍微…舒服了一点…
但很快,木头也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高烧带来的幻觉开始出现。
一会儿是电脑屏幕上闪烁的代码,项目经理在催命:“今天必须上线!”
一会儿是宁远城头震耳欲聋的炮火,满桂在旁边大喊:“督师!建奴上来了!”
一会儿是金殿上崇祯那双冰冷复杂的眼睛…
“啊…!”他痛苦地呻吟出声,脑袋像要炸开。
不能晕…晕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他拼命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
叩…叩叩…
就在这时,墙壁传来了敲击声。是周文渊。今天的节奏有些犹豫,像是在询问他为什么没像往常一样主动“聊天”。
袁崇焕想回应,但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老周…我这次…可能真要交代了…
他绝望地想。
墙那边的敲击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变得急促起来。周文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没用的…老周…你自身难保…帮不了我…
袁崇焕意识开始模糊。寒冷和炽热的感觉交替侵袭,像一会儿在冰窟,一会儿在熔炉。
要死了吗…
真不甘心啊…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栅栏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是老李头!
袁崇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老李头提着个木桶,依旧是那副蔫儿了吧唧的样子。他看到袁崇焕的状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水…袁崇焕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李头没说话,默默地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从栅栏缝隙递进来。
袁崇焕像濒死的鱼看到水,猛地扑过去,双手捧住水瓢,不顾一切地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
冰凉的水划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适。
活过来了…一点点…
老李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皱了皱眉。放下水瓢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你气色不对…伤口烂了?”
袁崇焕虚弱地点点头。
老李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袁崇焕手里。
“干净的…草药粉…止血消炎…碰运气吧…”
说完,他提起木桶,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袁崇焕愣愣地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带着老李头体温的纸包,又看了看他消失的背影。
他…为什么冒险帮我?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颤抖着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褐色的粉末,闻着有点辛辣味。
死马当活马医!
他顾不上干净与否,用手指蘸着口水,和了点粉末,变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抹在脖子红肿发烫的伤口上。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但紧接着,是一种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那灼热的胀痛。
有用?!
他不敢确定,但这微小的希望,就像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一星火种。
他靠回墙角,感受着伤口那一点点清凉,和身体内部依旧肆虐的高热搏斗。
还不够…
他知道,光靠这点草药粉,很难扛过去。
得靠自己!
他强迫自己活动手脚,哪怕只是轻微的活动,促进血液循环。他一遍遍回忆现代知道的那些对抗感染的土办法——多喝水(虽然水是脏的),保持伤口清洁(虽然环境污秽),补充能量(虽然只有馊饭)…
意识在清醒和模糊间徘徊。
每一次快要晕过去时,他就狠狠掐自己一把,或者想想金殿上的屈辱,想想凌迟的恐怖。
不能死…老子还有仇没报…还有事没做…
程本直还在外面等着…周老头还在隔壁敲墙…
老子不能就这么认输!
求生欲,成了他最后的武器。
他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夜。
当他再次被饥饿(或者说,是虚脱感)唤醒时,他发现,身上那阵忽冷忽热的可怕感觉,似乎…减轻了一点?
脖子上的伤口依旧疼,但那种要命的胀痛感,好像缓和了些。
他摸了摸额头,还是烫,但不像之前那样烧得意识模糊了。
熬…熬过来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
看着地上那个空了的纸包,和旁边喝光了水的瓦罐,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活下来了…
又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次。
他伸出颤抖的手,在冰冷的石墙上,用力划下第十五道刻痕。指尖因为虚弱而有些歪斜。
第十五天。
差点交代。但,没死成。
他靠在墙上,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高烧退去后清晰的、冰冷的现实。
活着,真他妈难。
但,真他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