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诏狱初夜,人间地狱
疼!
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脖子被木枷磨破了皮,火辣辣。手腕脚踝,被铁镣硌得生疼。膝盖更是像碎了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袁崇焕是被活活疼醒的。
不,不全是疼。
还有臭。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实质的粘稠液体,糊在他的口鼻上。霉烂的稻草味、屎尿的骚臭味、伤口化脓的腥臭味、还有一种……肉慢慢腐烂的甜腻气味。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呕……”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几下,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草!这什么鬼地方?!
他猛地睁大眼。
黑。
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极远处,似乎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顽强地跳动着,投下微弱得可怜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低矮、逼仄的轮廓。
诏狱!
冰冷的记忆瞬间回笼。金殿上的咆哮,崇祯那复杂冰冷的眼神,还有最后被拖拽时,看到的这片无尽的黑暗。
妈的,真进来了。
他动了动,想换个姿势。
哗啦啦——!
沉重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吓人。
也是这声音,让他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重刑犯。插翅难逃。
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他勉强看清,这是一个不到五平米的牢房。三面是冰冷的石墙,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一面是粗大的、碗口粗细的木栅栏。
身下,是潮湿、散发着霉烂味的稻草。稍微一动,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虫子还是老鼠。
冷。
彻骨的冷。不是北方干冷的寒意,是南方那种湿冷,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官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像裹着一层冰。
他蜷缩起来,抱住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
完了。这回真完了。
金殿上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在绝对黑暗、寒冷和恶臭的包裹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最原始的恐惧。
凌迟……千刀万剐……
历史书上的文字,此刻变成了无比清晰的、血淋淋的画面。小刀,一片片……鲜血……惨叫……
不!
他猛地摇头,想把那恐怖的画面甩出去。
但没用。
恐惧像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凭什么?!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来。老子刚穿越过来,屁事没干,就要替人受这千古酷刑?!
贼老天!你玩我呢?!
“啊——!!饶命啊!大人饶命!我招!我全招!!”
突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远处猛地传来。声音扭曲,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是刑讯室!
袁崇焕浑身一僵,血都凉了半截。
惨叫持续着,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哀求,还有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惨叫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
死寂。
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沉重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拖行的声音,渐渐远去。
袁崇焕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比牢房还冷。
这就是诏狱。大明最黑暗的地方。人间地狱。
在这里,死,可能都是一种解脱。
绝望,像这牢房里的黑暗一样,浓稠得化不开。
他瘫在稻草上,眼神空洞。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与其受尽折磨,不如……
一个危险的念头冒出来。他看向冰冷的石墙。撞上去?会不会痛快一点?
总比零割碎剐强……
就在他万念俱灰,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
叩……叩叩……
很轻,很有规律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敲击墙壁?
袁崇焕猛地回过神,屏住呼吸。
声音是从左手边的石墙传来的。三下,停顿,又两下。
不是老鼠。是人为的敲击!
谁?!
他心脏狂跳起来。这死寂绝望的深渊里,居然还有别的活人?还在试图沟通?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被铐住的手,用指关节,小心翼翼地,也在墙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对面停顿了片刻。
然后,又传来敲击声。这次是两长一短。
什么意思?暗号?
袁崇焕完全不懂。但他能感觉到,敲击声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试探,一种……同为沦落人的感觉。
他再次敲击回应,这次胡乱敲了五下。
对面又停了。似乎在思考。
然后,一种更缓慢、更清晰的敲击节奏传来。像是在重复某个简单的模式。
袁崇焕凝神细听。他的现代人思维开始转动。这会不会是……某种最简单的密码?比如,代表数字?或者笔画?
他尝试着,按照最基础的《三字经》“人之初”的顺序去对应敲击。
当他磕磕绊绊地,按照猜测,敲出“你-是-谁”的节奏时……
对面的敲击声停了。
过了好几秒。
一种带着明显激动情绪的、加快的敲击声传来!虽然还是不懂具体意思,但能感觉到对方的欣喜!
通了!
虽然只是最原始、最基础的沟通,但在这绝对黑暗和绝望的地狱里,这一丝微弱的联系,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袁崇焕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的刺痛,让他彻底从求死的颓丧中清醒过来。
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充满恶臭的空气,却感觉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挪动身体,凑近那面冰冷的石墙,用尽可能清晰的节奏,再次敲击起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
那里面,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光。
活着。
先想办法,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