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鼠蚁为邻,馊饭为食
饿!
胃里像揣了一团火,烧得慌。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抽搐,疼得袁崇焕猛地蜷缩起来,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妈的,又来了。
这种感觉比闹钟还准,每天就靠那一碗猪食吊着小命,饿得那叫一个前胸贴后背,这鬼日子,居然还是诏狱的日常。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像有砂纸在磨。
水…
旁边那个破瓦罐里的水,带着一股子泥腥味,昨天就喝完了。得等到下次送饭,才能续上。
哗啦啦——
他拖着沉重的铁镣,艰难地挪到栅栏边,眼巴巴地望着外面那条漆黑的甬道。
怎么还不来?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饥饿和寒冷的双重折磨下,被拉得无比纤细。
终于,甬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老李头那慢吞吞的步子。是那个姓王的旗官,脚步又重又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戾气。
晦气!
袁崇焕心里暗骂一声。王小旗当值,准没好事。
果然,一个粗陶碗“哐当”一声被扔在栅栏外的地上,里面的糊状物溅出来不少。
“吃饭了!袁大人!”王小旗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您可是钦犯,饿死了,小的可担待不起。”
袁崇焕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那碗“饭”。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食物。灰褐色的、粘稠的糊糊,里面混杂着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菜叶梗子,还有几粒明显是霉变的米粒。一股酸馊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呕…
胃在抗议,但更强烈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
王小旗抱着胳膊,就站在外面看,像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啧,袁大人,金殿上不是挺能喊吗?现在怎么跟条狗似的,等着舔食儿?”
袁崇焕充耳不闻。他慢慢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去够那个碗。
动作必须慢。铁链很重,手腕有伤。更重要的是,他得防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碗边的时候——
嗖!
一道灰影快如闪电,从墙角蹿出,直奔那碗馊饭!
是只大得离谱的老鼠!毛色油亮,眼睛冒着凶光,显然也是饿急了。
草!
袁崇焕心里骂娘,动作却更快!几乎是本能,他手腕一翻,五指成爪,猛地向那老鼠抓去!
吱——!
老鼠受惊,尖叫一声,灵活地扭身躲开,窜回黑暗里,还不忘回头用豆大的眼睛凶狠地瞪着他。
妈的,跟老子抢食?
袁崇焕喘着粗气,一把将碗捞了进来。像护食的野兽,把碗紧紧抱在怀里。
王小旗在外面哈哈大笑:“哟!袁大人好身手!跟畜生一般见识!”
袁崇焕依旧不吭声。他背过身,用身体挡住王小旗的视线。
吃?还是不吃?
看着碗里那坨东西,胃里一阵翻腾。这玩意儿,放在以前,喂狗狗都嫌。
但现在,这是命。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就当是吃药!活下去的药!
用手指挖起一坨,屏住呼吸,猛地塞进嘴里。
呕…!
酸、馊、霉、烂…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黏糊糊的质感糊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他强迫自己吞咽。喉结剧烈地滚动。
不能吐!吐了就真没了!
一口,两口…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枣。一边吃,一边用手指仔细地在碗里摸索。
这是他和老李头约定的——如果有消息,会有一小片硬邦邦的、像是烤糊的锅巴一样的东西,混在馊饭里。
今天…有吗?
他的心提了起来。指尖在粘稠的糊糊里仔细分辨。
没有。
除了烂菜叶和霉米粒,什么都没有。
…
一丝失望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压下。
正常。不可能每次都有消息。安全第一。
他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东西刮得干干净净,连碗壁都舔了一遍。胃里有了点东西,虽然难受,但至少那股烧灼般的饥饿感暂时缓解了。
王小旗见没乐子可看,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还以为多硬气呢,呸!”
脚步声远去。
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袁崇焕靠在墙上,感受着胃里那点馊饭带来的微弱暖意,和喉咙里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袁崇焕…蓟辽督师…太子少保…现在为了碗馊饭,跟老鼠抢食…
真他妈讽刺。
他苦笑一下,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一阵刺痛。
但眼神,却慢慢坚定起来。
活着。
不管多难,多贱,先活下去。
他挪到墙角,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地方。他用手扒开表层的湿稻草,露出下面稍微干爽一点的。
这是他自己弄的“床”。虽然依旧潮湿,但至少能隔开一点地上的寒气。
然后,他解开破烂的官袍——这活儿在镣铐的限制下极其困难——检查身上那些在押解途中造成的擦伤和淤青。
还好,没有严重化脓。但在这鬼地方,一点小伤都可能要命。
他记得昨天老李头偷偷塞给他的一小撮草药粉末,说是能止血消炎。宝贝似的用破布包着。
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混着嘴里省下的一点点口水,和成泥状,抹在伤口上。
嘶——
一阵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疼。
有用!
他精神一振。这微不足道的“药”,在这地狱里,就是救命的神丹。
处理完伤口,他重新穿好衣服,蜷缩在他的“干草床”上。
寒冷依旧。饥饿很快会再次光临。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再是绝望和死亡。
而是…
周老头说,温体仁最近动作很多…
老程那边,不知道进行得顺不顺利…
下次送饭,会是老李头吗?
一个个念头,像黑暗中微弱的光点,支撑着他。
他伸出手,在冰冷的石墙上,轻轻划下第四道刻痕。
第四天。
我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