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时间的刻度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头顶潮湿的石缝渗出,不偏不倚,砸在袁崇焕的眉心。
他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黑暗。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被饥饿或寒冷攫住注意力。而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那滴水珠带来的细微触感,顺着鼻梁滑落。
第几天了?
他侧过头,看向墙角。那里,用炭笔画了十七道短短的竖线。像十七道伤疤,刻在冰冷的石头上,也刻在他的生命里。
十七天。
我在这鬼地方,活了十七天了。
这个念头闪过,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从最初金殿上的惊天一怒,到诏狱里的恐惧崩溃,再到伤口感染的高烧濒死……他居然,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了。
人这东西,真他妈贱。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嘲笑。只要没立刻死成,就能慢慢习惯各种活受罪。
习惯这无处不在的恶臭。习惯那碗猪食不如的馊饭。习惯夜半时分不知从哪个刑房传来的惨叫。甚至,也开始习惯脖子伤口处那持续不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
不能再这么下去。
他猛地坐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动作幅度大了点,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但疼痛让他更清醒。
光是活着,像头被圈养的猪猡一样等着被宰,不行。
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他开始给自己制定计划,像以前在公司做项目排期表一样。虽然这个“项目”的最终交付物,很可能还是他的脑袋。
第一,活下去是基础。他掰着手指头数:
身体:伤口要定期处理(指望老李头偶尔的接济)。尽量保持那块“干草床”的相对干燥。每天强迫自己活动手脚,哪怕只是在镣铐允许的范围内伸伸胳膊踢踢腿,防止肌肉萎缩。
食物:馊饭必须吃,那是唯一的能量来源。跟老鼠抢食成了常态,他甚至开始研究哪只老鼠比较怂,哪只比较凶,制定了一套“护食策略”。
精神:不能让自己彻底麻木。和周文渊的“敲墙论坛”必须坚持,这是保持思维活跃的唯一途径。
第二,收集信息是武器。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对外界一无所知,就是最大的危险。
周文渊:这个老官僚是宝藏。得从他嘴里撬出更多关于朝堂动向、人物关系的信息。不能只满足于“温体仁不是好东西”这种笼统的话。
老李头:这是通往外界的唯一活缝。每次送饭,都要仔细观察他的神态、言语里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都可能意味着外面的风向在变。
其他声音:狱卒的闲聊,其他囚犯被提审时的只言片语,甚至刑讯逼供时泄露的零碎信息……所有这些,都要像海绵一样吸收进来,在脑子里拼凑。
第三,保持思考是出路。他强迫自己不再沉溺于自怜自艾和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开始真正地、冷静地思考。
崇祯: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刚愎自用?急于求成?还是内心深处也有一丝想挽回局面的挣扎?他的弱点是什么?他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敌人:温体仁、周延儒…他们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仅仅是旧怨?还是我活着,对他们有什么潜在的威胁?他们之间有没有矛盾可以利用?
出路:最好的情况是什么?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有哪些可能的转折点?己巳之变……这个时间点,会不会是一个机会?
想着想着,他感觉冰冷的手脚似乎有了一丝暖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时间,不再是钝刀子割肉的折磨,而是变成了…资源?
对,资源!他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皇帝把我关在这里,不杀,也不放。他在等什么?他在犹豫。而犹豫,就需要时间。
他在消耗时间。而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
他耗得起,大明这破船可能耗不起。但我…一个死囚,反而更耗得起!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兴奋。他重新打量这个黑暗的牢房。它依然是地狱,但现在,它似乎也变成了一个…独特的“安全屋”?一个可以让他在敌人视线盲区里,悄悄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角落。
得让外面的人知道,我还“有用”。
一个念头冒出来。不能只是被动等待。得适时地,发出一点声音。不能太大,不能引起警惕,但要像一根刺,恰到好处地扎一下那个犹豫不决的皇帝。
怎么操作?通过周文渊?还是老李头?传递什么信息?
他陷入了沉思。
这时,送饭的脚步声来了。今天又是王小旗。
袁崇焕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蜷缩在墙角。
“吃饭了,袁大人!”王小旗依旧那副德行,把碗往地上一扔。
袁崇焕慢慢爬过去,护住碗,开始机械地吞咽。同时,耳朵竖着,捕捉王小旗的话。
今天王小旗心情似乎不错,哼着小调,对旁边牢房的人骂了句:“看什么看!老实点!再过几天,有你们好瞧的!”
再过几天?
袁崇焕心里一动。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是例行提审?还是……别的?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把碗推出去。
王小旗骂骂咧咧地走了。
牢房重归寂静。
袁崇焕回到墙角,看着那十七道刻痕。
时间…在我这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头待宰的羔羊一样,只是被动地数着日子等死。
他伸出手,没有立刻划下第十八道。而是用指尖,在第十七道下面,轻轻点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今天,我开始主动计算时间。
而不是被时间推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