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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到玉苍之巅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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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规矩

省外贸公司的办公楼在一条安静的街上,灰色四层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停着几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

和五爱市场的喧闹比起来,这里安静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我和孔周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才走进去。

传达室的老头拦住我们,要介绍信。

我们没有。

报了周同志的名字和科室,老头打了个内线电话,嗯啊几声,摆摆手:“三楼,左转第二间。”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声音很轻。走廊两侧是绿色的墙裙,油漆有些剥落。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找到“出口二科”,门虚掩着,敲了敲。

“进来。”

周同志坐在一张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屋里还有两张桌子,空着。他抬头看看我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样品带来了?”

我从包里小心地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那五粒哑光黑的树脂扣,放在他桌上的玻璃板中央。

周同志拿起一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光仔细看。

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扣子的边缘和表面。

“瓯海哪家厂做的?”他问,眼睛没离开扣子。

“兴达模具厂。”我报上名字。

“模具精度不错。”他放下放大镜,终于看向我们,“试模五百粒,次品率多少?”

“我们挑过,寄来的是最好的五粒。厂里说,次品率大概百分之八。”

我如实回答。孔周在旁边轻轻碰了我一下,但我没理会。

这种时候,虚报没好处。

周同志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坦率还算满意。

“百分之八,可以接受。但批量生产,要控制在五以内。”他拿起桌上的图纸,和我们带来的扣子比照,“尺寸完全吻合,哑光处理也均匀。好。”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

“价格。”周同志单刀直入,“开模费你们自己承担了。那么,五千粒的单价,报给我。”

我和孔周对视一眼。来之前我们算过成本,包括原料、加工、运输,加上合理的利润。我报了一个数。

周同志没说话,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又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这个价,含税,含运到上海港的运费?”

我顿了一下。我们没算上海港的运费,税也只考虑了简单的。“含税。运费……到上海港的,可以再谈。”

“不是再谈。”周同志放下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外贸合同,所有费用、责任必须清晰。FOB上海,这是基本条款。你们的报价,必须包含货物越过船舷之前的所有成本、风险和费用。”

FOB。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孔周也是一脸茫然。

周同志似乎看出我们的不懂,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

“拿回去看看。做外贸,不懂这些不行。”他又说,“你们的报价,我按FOB上海给你们重新算一下。如果还能在这个区间,”他用笔圈了一下纸上刚才写的数字,“这单就可以给你们做。”

他快速地在纸上列项:产品成本、包装费、国内运输费、码头杂费、报关费、银行手续费……一项项,清晰而陌生。

最后的数字,比我们原来的报价高出了一截,但如果按他说的所有费用都包含,我们的利润其实被挤压了。

“这个价格……”孔周忍不住开口。

“这个价格,是能进我们系统、能通过审计的价格。”周同志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也是能让芬兰客户接受的价格。外贸生意,利润不像你们在市场摆摊,看人下菜碟。它透明,也死板。你们考虑一下。”

他把那张写着明细和价格的纸推过来。

“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如果接受,下周来签合同。合同有标准文本,需要你们老家厂子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银行账户信息。”

走出外贸公司大楼,阳光有些刺眼。孔周嘟囔着:“规矩真多,钱还赚得少了。”

我没说话,捏着那张纸。

纸上那些陌生的术语和费用,像一堵新的墙。

但墙后面,是“芬兰”,是“出口”,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通道。

这通道狭窄,规矩多,但看上去坚固,通向更远的地方。

回到摊位,我们没心思做生意。

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拿出计算器反复核算。

如果按周同志的价格,这五千粒扣子,我们能赚到的钱,其实不比在市场上卖普通扣子多多少,还更麻烦。

但就像周同志说的,这是“能进系统”的价格。

系统,意味着稳定,意味着可能的后续。

“做不做?”孔周问。

“做。”我说,“不止为这笔钱。”

为的是那张蓝色的《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为的是“FOB上海”,为的是推开那扇写着“外贸”二字的、厚重的门。

哪怕只能挤进一条缝。

我们打电话给桥头家里,让尽快办厂子的营业执照副本(家里那个小作坊,其实只是个体户执照),去银行开立对公账户。

又打电话给瓯海兴达厂,确认大批量生产的产能和品控细节。

几天后,带着准备好的材料,再次走进那栋灰色的办公楼。

合同很厚,油印的,字密密麻麻。

周同志一条条解释:质量检验标准、交货时间、违约责任、不可抗力……很多词听着就让人紧张。

签完字,按上手印,一式四份。

周同志收起合同,说:

“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会在合同生效后七个工作日内,打到你们提供的账户。收到款,开始生产。交货前,我们会委托商检局抽检。记住,质量是第一位,时间也是第一位。”

走出办公楼,我和孔周手里各拿着一份合同。纸张很轻,却又感觉重如千钧。

“这就……成了?”孔周还有点恍惚。

“才刚开始。”我说。

预付款如期到账。

家里的厂子(现在得正式叫“厂”了)开始忙碌。

父亲腿好了大半,也帮着盯生产。

我和孔周在沈阳不敢放松,一边顾着市场摊位的老生意,一边时刻准备应对周同志那边可能传来的任何要求。

同时,开始真正啃那本蓝色小册子。

FOB,CIF,信用证,提单……一个个陌生的概念,像新的密码。

等待交货的日子里,时间变得很慢。

市场里依旧嘈杂,通铺里依旧有各种发财或倒霉的故事。

但我们的心思,很大一部分已经飘向了上海港,飘向了那片抽象的叶子扣子即将踏上的、远赴重洋的旅程。

偶尔,还是会想起顾佳。

给她写了封信,简单提了接外贸单的事,没细说艰难和陌生,只说了进展。

她的回信比以往快,字里行间透着兴奋:

“太好了!我就说你可以!我表哥也说,以后外贸是条大路。”

她还提到自家的小服装厂,也在尝试接上海的代工单,“规矩也多,但学会了就好。”

看着信,我想象她说“学会了就好”时的样子,一定还是那样下巴微扬,带着不服输的劲头。

我们似乎在不同的路上,摸索着同一套新的、陌生的规则。

两个月后,五千粒扣子生产完毕,通过商检,发往上海港。

周同志通知我们,货物顺利上船,提单已经拿到。

尾款将在收到客户单据后支付。

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疲惫之下,隐隐的踏实。

我们完成了。

按照“门里的规矩”,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却是全新的跨越。

晚上,我和孔周还是去了那家小饭馆,点了锅包肉和酸菜汆白肉。

吃到一半,孔周忽然说:“宸溪,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孔周喝了口酒,“就是觉得,以前在市场上,挣的是快钱,也是活钱。现在这外贸,钱来得慢,规矩多,但感觉……更正经了。”

我点点头。

是更正经了,也更累了。

但心里那点漂浮不定的东西,似乎因为触碰到了这些坚硬的、国际通行的“规矩”,而稍微沉下来一些。

我知道,这套规矩,我们才摸到一点皮毛。

后面还有更复杂的信用证,更有挑战的质量标准,更广阔也更具风险的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