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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到玉苍之巅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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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最后一程

2013年的春天,来得早,也来得燥。玉苍山向阳的坡上,杜鹃已经零零星星地开了,红得有些扎眼。山脚下,矾山镇老街更显破旧,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或外地,只有老人还守着那些斑驳的木门和石板路。但镇子外围,新的工业园区又圈起了一片地,打桩机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我的“玉苍手工”工作室,没在工业区,也没在老街。它藏在镇子往山里去的岔路尽头,由一幢废弃的旧矿工宿舍改造而成。石头墙,黑瓦顶,保留了原来的粗粝样子,只是开了几扇大大的落地窗,对着不远处的山峦。屋里很静,只有打磨机偶尔的低鸣,和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这里不做量产,只接定制。东西很杂,有客人订制的、嵌着家族徽记的铜镇纸;有设计师拿来图样、要求用特定矿石搭配金属的装置组件;也有我自己做着玩的、一些根本不知用途的、只是觉得形状或材质有趣的物件。“玉苍”不再是一个急于推销的品牌,更像是我这个人、这双手、和这座山之间,一种持续的、私密的对话方式。

顾佳婚礼的消息,我是从本地一份财经生活类杂志上看到的。大幅彩页,新郎是上海一家投资机构的高管,背景显赫。报道渲染的是“商界联姻”、“强强联合”,附了几张精心拍摄的婚纱照,顾佳穿着昂贵的礼服,笑容完美,背景是欧洲的古堡或海滩。报道里详细列举了双方的事业版图,对未来“资源整合”的展望。字里行间,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属于他们那个阶层的成功故事。

我看着照片里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点当年在矿山采场上、或者后来在巴黎塞纳河边的影子。很难。那双眼睛太亮,也太规整,像精心擦拭过的橱窗玻璃,反射着外界期待看到的一切,却把自己藏得很深。

请柬还是送到了工作室,厚实的卡纸,烫金的字,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我拿着请柬,在窗前站了很久。山间的雾气正慢慢聚拢,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去,还是不去?似乎都是一种打扰。最终,我把请柬放在了一叠未完成的图纸上,没有决定。

婚礼前三天,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到我的手机上。接起来,是顾佳。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底下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音。

“宸溪。”

“顾佳。”我应道。

“我……明天晚上,想回玉苍山看看。”她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很多年没好好看过了。你……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婚礼前夕,她不是该在上海或温州,忙着最后的筹备,应付各路宾客吗?回玉苍山?

“有时间。”我说。

“那……明天傍晚,我在进山的老路口等你。”她顿了顿,“就我们两个。”

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期待,也不是伤感,更像是一种尘埃即将落定前的、空旷的宁静。我知道,这或许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像“许宸溪”和“顾佳”那样,而不是“许老板”和“顾总”的对话了。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到了约定的老路口。那是进山的土路和新建柏油路的交界处,一棵老樟树还在,树下堆着些废弃的石料。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金红,给远处的山脊线镶上毛茸茸的光边。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萌发的清新气息。

顾佳是坐一辆黑色的轿车来的,车停在不远处的柏油路上。她独自下车,朝我走来。没穿华丽的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走近了,能看到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神色里那份被精致妆容掩盖不住的、深切的疲惫。

“走吧。”她说,看了一眼蜿蜒向上的山路。

我们都没说话,开始往上走。路还是很多年前的老路,碎石和泥土混杂,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沟壑。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竹林,晚归的鸟在林间啁啾。空气渐渐凉爽,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脚步声沙沙地响着,偶尔有碎石被踢动,滚下山坡。

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处比较平缓的斜坡。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山下镇子的灯火,和更远处平原上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温州城的方向。我们停下来,靠着一块巨大的、被山雨冲刷得光滑的岩石。

“这里,”顾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显得很轻,“好像变样了,又好像没变。”

“山没变,是看山的人变了。”我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点苦。“是啊,变了。”她望着山下,“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小时候,在镇上的服装店里,看我阿爸打算盘,听缝纫机嗒嗒嗒地响。那时候觉得,能像他那样开个店,就是天大的本事了。”她停顿了一下,“后来,店变成了厂,厂变成了公司,公司上了市……想要的越来越多,步子越迈越快,快到最后,都忘了最开始,只是想让自己、让家里过得好一点。”

山风拂过,带来夜晚的凉意。我没接话,只是听着。

“这次结婚,”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很满意,圈子里的朋友也说般配。他很好,有教养,有资源,能帮到企业。我也……挑不出什么不好。”她转过头,看着我,“宸溪,你说,人是不是走到某个阶段,就没得选了?只能选那条对所有人都‘好’的、最‘正确’的路?”

她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甘,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这不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顾总,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会问我“你打算一辈子在矾山吗”的少女,在经历了漫长而辉煌的跋涉后,露出的、一点点真实的迷茫。

“路是自己走的。”我慢慢说,“觉得对,就走下去。觉得不对……也许停下来看看,也行。”

“停不下来了。”她摇摇头,声音低下去,“船太大了,惯性也大。那么多人的生计,股东的眼睛,市场的期待……早就不是我想停就能停的了。”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有时候,真羡慕你。厂子不大,但你说不上市,就能不上。你想做‘玉苍’,哪怕不赚钱,也能慢慢做。你的山,一直在那儿,你想怎么爬,就怎么爬。”

“我的山不高。”我说,“风景也寻常。”

“但那是你的山。”她轻声说,“我的山……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了。爬上去,发现山顶早就被设计好了,修了观景台,装了电梯,立了牌子,写着该看的风景,该拍的照。热闹是热闹,但……不像自己的了。”

我们沉默下来。夜色完全降临,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山下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山间空旷寂静。

“明天……”她忽然说,又停住。

“明天是你的好日子。”我接过话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随身的运动腰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给我。“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那枚矿石胸针,深黛色的玉苍山石切片,边缘的银边在星光下泛着微光。它被保存得很好,连当初我系上的那根深蓝色细丝带都还在。

“它太‘重’了,”顾佳看着那枚胸针,眼神温柔而怅惘,“不适合带到新的生活里去。但我想,它应该回到它来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我,“宸溪,谢谢你。谢谢那些年……我们都还是‘自己’的时候。”

我把盒子盖上,握在手心。石头冰凉,硌着掌心。

“该下山了。”她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下山比上山快,但脚步都有些沉。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林间的风声相伴。走到老路口,那辆黑色的轿车还静静停在那里,司机站在车边等着。

顾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星光和远处路灯光勾勒出她的侧影。

“许宸溪,”她叫我的全名,像某种正式的告别,“我们……就到这儿了。”

我点点头。“嗯。就到这儿。”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短短一瞬,然后松开。

“保重。”她说。

“你也是。”

她转身,走向那辆等候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视线。车灯亮起,调头,沿着平坦的柏油路,驶向山下那片璀璨的、属于她的灯火海洋。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转弯处。手里还攥着那个丝绒盒子。山风更大了一些,吹得老樟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抬头,玉苍山巨大的黑色轮廓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山顶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我知道,从今夜起,我和顾佳,这两条曾经短暂交汇又长久平行的线,终于走到了各自的端点。她将走入一场盛大的、被无数人见证和祝福的典礼,开启人生新的、符合所有世俗定义的章节。而我,将回到我那间安静的石屋工作室,继续我的敲打,我的琢磨,我和这座山之间无声的对话。

我们没有并肩抵达同一座巅峰。但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攀登过,挣扎过,也看见了属于各自的风景。这就够了。

我转身,朝着工作室微弱的灯光走去。身后的老路口,空空荡荡,只有风声,和满天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