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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到玉苍之巅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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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归之后

1998年夏天,香港回归一周年的热乎气还没散尽,沈阳五爱市场里已经多了不少印着紫荆花图案的廉价T恤和钥匙扣。

我和孔周坐在我们那个一米五宽的摊位后面,头顶新换的日光灯管滋滋响着。

面前摊开的不是纽扣样品,而是一份《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副本的复印件。

“苍溪贸易有限公司。”孔周用手指点着那行字,念出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妈的,总算搞下来了。”

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温热。

注册地在温州,法人代表是我,注册资本五十万——这里面有我们这几年攒下的,有家里咬牙凑的,还有孔周一个堂哥投的点儿。

经营范围写着:服装辅料、日用百货的销售及进出口业务。

最后那六个字,是周同志帮忙琢磨着加上去的,他说:“有备无患。”

公司是虚的,人就我们俩,外加一个在家乡桥头镇盯着生产和发货的远房表哥。

但有了这张纸,感觉到底不一样。

以前是“跑供销的”,现在是“许总”、“孔总”——至少名片上是这么印的,白底黑字,宋体,透着股生硬的正式。

生意确实在变。

白沟那批防水拉链的订单磕磕绊绊总算是交完了,没赚什么大钱,但周同志那位朋友的公司记住了我们。

后来又介绍了两三个小单子,都是要求古怪、量不大、但利润空间比普通纽扣拉链高出一截的“非标件”。

我们像打补丁一样,四处寻找能接这种零碎活的小厂,在粗糙的工艺和苛刻的外贸标准之间来回拉扯。

累,但路子似乎慢慢趟开了一条缝。

变化不止在我们身上。

顾佳的信越来越少,电话倒是通过两次。

她家的服装厂,去年拿到了“自营进出口权”,成了镇上的典型。

电话里她的声音语速很快,背景常有机器声。

“忙死了,天天跟船期较劲,跟验货的吵架。”她说,但语气里透着累并亢奋着的劲头,“还是你做辅料省心,我们这整件衣服,麻烦多了。”

王思创偶尔会打个电话到周同志办公室转给我,问问近况。

他还在省外贸局,但说话比以前更谨慎,总是聊宏观,“大环境”、“政策导向”。

有一次他说:“你们现在做贸易,不能只低头看货,也得抬头看路。东南亚那边,最近不太平。”

这话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九月,一个一直合作不错的广州服装外贸公司,突然打电话来说,原定十月出货的一批衬衫辅料订单,取消。

原因是他们的最终客户,一家香港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

“取消?”孔周对着电话吼,“合同都签了!我们料都备了!”

对方只是道歉,说按照合同,他们只能赔一点定金,因为这是“不可抗力”的连锁反应。

挂了电话,孔周脸色铁青。

我们被取消的这批货,是给那批衬衫配套的贝壳扣和特定缝线,钱不多,两万来块,但关键是我们已经向下面的小厂下了单,预付了部分材料款。

厂子可不管什么香港公司的资金链,他们要钱。

“妈的,什么不可抗力!就是赖账!”孔周狠狠捶了下桌子。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意做得远了些,风险也跟着飘洋过海,以某种难以捉摸的方式砸回来。

以前在市场上,钱货两讫,顶多碰到赖皮的,也能找到人。

现在,风险隔山隔海,合同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平时看着是纸,出事的时候就成了捆手脚的绳子。

周同志知道后,没多说什么,只问:“合同怎么签的?付款方式?”

我把合同复印件传真给他。

他看完回电话,语气平静:“条款太粗。‘不可抗力’定义模糊,付款节点没卡住。吃一堑长一智吧。以后做外贸,信用证是底线,至少能保住大部分货款。”

信用证。

又是一个新词。

周同志寄来一本小册子,讲信用证操作实务。

我对着那些繁琐的单据要求、银行责任、条款陷阱,看得头皮发麻。

但我知道,这就是他说的“抬头看路”。

路不平,得学会看路标,哪怕那路标复杂得像天书。

那笔损失,最后七扣八扣,算是平了,没伤筋动骨,但像根小刺扎进了心里。

晚上和孔周对账,算完,两人默默抽烟。窗外是沈阳秋夜清冷的天,远处高楼有零星的霓虹灯牌。

“宸溪,”孔周吐了口烟,“我听说,顾佳她们厂,最近也在东南亚那边吃了点亏,好像是什么汇率波动?”

“可能吧。”我说。

想起王思创的提醒。

东南亚不太平。

金融风暴的风,原来真的能刮到我们这些卖扣子拉链的人身上。

“这生意,越做心里越没底。”孔周难得地露出点疲态,“以前背着一包扣子,睡火车站,觉得苦,但踏实,钱是一分一分挣回来的。现在……账上钱好像多了,可觉得飘着。”

我没说话。

心里有同感。

但路走到这儿,回不去了。

只能往前,学会在飘摇里找新的踏实。

那张“苍溪贸易”的执照,此刻感觉轻飘飘的,它赋予了我们某种身份,却没能增加多少分量。

真正的分量,得靠一单单做出来的信用,靠对合同条款每一个字的较真,靠对远处吹来的风保持警觉。

年底,我们咬着牙,在周同志指导下,尝试做了第一单信用证结算的小生意。

单子很小,给一家韩国客商供应定制拉头。

填单据,跑银行,核对条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交单后那几天的等待,比等任何一笔市场现结的货款都难熬。

直到银行通知,货款已按规定划入账户。钱数没错。

我和孔周去小饭馆吃了顿涮羊肉。热腾腾的蒸汽里,孔周举杯:“为了他妈的信用证!”

我跟他碰了一下。

铜锅咕嘟咕嘟响着,羊肉的膻香混着麻酱的厚重。

这顿饭,吃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庆祝赚了多少钱,而是庆祝我们似乎,又笨拙地学会了一点,在这个更大、也更不可测的江湖里,新的生存法则。

香港回归的热闹早已沉淀成日常。

而我们,在远离香江的北方工业城市里,正被一股更庞大、更无声的经济潮水推着,踉跄前行。

手里那张薄薄的营业执照,和刚刚弄明白皮毛的信用证,是我们在潮水里,勉强抓住的两块浮木。

前方水更深,流更急,但回头望去,玉苍山脚下的那个矿洞,已经小得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