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陪你到玉苍之巅

共 24 章

正在阅读 · 第17章 订婚宴

第17章 订婚宴

从巴黎回来,带回来的不只有几个需要跟进的询盘和疲惫,还有一种被点燃后又迅速冷却的清醒。

欧洲的月光很美,但照不亮温州瓯北工业区里现实的路。

苍溪制造的车间依旧轰鸣,订单排着队,工人们埋头干活,谭师傅背着手在机器间巡视,一切按部就班,是这两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让人心安的忙碌节奏。

但我心里那簇叫“玉苍”的小火苗,却不肯安分。

我开始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窝在厂房隔出的小办公室里,画更多的草图。

不再是简单的扣子形状,而是尝试把玉苍山的轮廓、矾矿石的纹理、甚至记忆里老屋木门上的纹路,抽象成金属或树脂的线条。

我买来一堆设计杂志和艺术类书籍,看得头晕眼花。

我知道自己不是设计师,只是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在摸索。

第一批“玉苍”系列的设计稿,画了又改,改了又撕。

最终,我选定三个相对简单的图案:一个是层叠的山形线条,做成锌合金胸针或包扣;一个是抽象的水波纹,打算用在树脂扣上;还有一个是极简的矿石晶体轮廓,准备尝试做金属吊坠或袖扣。

我小心翼翼地拿给谭师傅看。

谭师傅戴着老花镜,对着图纸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曲线上慢慢移动。

“想法……有点意思。”他慢慢说,“但工艺上麻烦。这个山形,线条太细,冲压容易断;水波纹要做出层次感,模具得非常精密,成本高;矿石晶体这个,边缘处理不好就显得廉价。”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老师傅的实在,“小许,这些东西,做出来,卖给谁?比普通扣子贵好几倍,甚至十几倍。服装厂会用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现实。

但我还是想试试。

“先打样。少量做一点,我拿去给几个朋友看看。”我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底气不足。

打样的过程磕磕绊绊。山形线条果然容易断裂,报废了不少;水波纹的模具反复修改了三次,才勉强做出点层次感;矿石晶体的电镀颜色试了五六种,才找到一种不那么扎眼又有质感的哑光深灰。

光是打样的费用,就花掉了小两万,这钱是从我个人口袋里掏的,没走公司的账。

孔周知道后,从沈阳打来电话,语气有点急:

“宸溪,你折腾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现在厂里订单做都做不完,老老实实赚钱不好吗?”

“我就试试。”我说,“不耽误正单。”

“试试?钱不是钱啊?”孔周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把握。别把厂子现金流搞紧张了。”

第一批“玉苍”样品做出来,一共不到一百件,装在定制的黑色小绒布袋里,袋口用麻绳系着,贴上手写的“玉苍”标签。

看起来,确实比光秃秃的扣子像样了点。

我满怀希望地拿给几个相熟的服装厂老板、还有本地一家新开的买手店店主看。

反应普遍是:东西挺特别,但不知道用在哪里。

服装厂老板拿着山形胸针,在样衣上比划:

“点缀一下是好看,但成本上去了,客户不一定买账。我们做大货,首先考虑的是成本和实用性。”

买手店店主对矿石吊坠有点兴趣,但问:

“有品牌故事吗?设计理念是什么?光说灵感来自玉苍山,有点单薄。而且,你这个定价……比同类装饰品高不少,消费者为什么要选它?”

我哑口无言。品牌故事?设计理念?

我只是模糊地觉得该做点有自己印记的东西,更深层的,还没想清楚。

定价也是拍脑袋定的,只粗略计算了材料和加工成本,加上一点“感觉”的溢价。

样品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人下单。

就在我对着那堆无人问津的“玉苍”样品发呆时,顾佳那边传来了消息。

不是生意上的,是家事。她父亲顾永富心脏病突发,住进了医院。情况一度很危急。

我得知消息时,顾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需要长期静养。

顾佳全面接手了家族企业的管理。

电话里,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不再是巴黎塞纳河边那个冷静剖析利弊的女商人,而是一个被家族责任突然压满肩头的女儿。

“医生说要绝对静养,不能再操心。”顾佳说,“厂里的事,现在全落在我头上。几个老股东,还有我叔叔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宸溪,有时候我真觉得,这摊子不是我的,是把我绑住的一副担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慢慢来,总会理顺的。”

“理不顺。”顾佳苦笑,“昨天吃饭,我妈还有几个亲戚,又在提……提我的个人问题。说我一个女孩子,总这么扑在厂里不是办法,该考虑成家了。还提了几个……他们觉得合适的人选。”她没具体说是谁,但语气里的烦躁和无奈清晰可辨。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巴黎河边那句“羡慕你可以自己决定方向”的回响,此刻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没多久,风声就传开了。

顾佳要订婚了。

对象是本地另一个做电器出口的家族企业的儿子,据说两家门当户对,长辈们都很满意。

消息是孔周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语气唏嘘:

“听说顾佳自己不太愿意,但拗不过家里。她爸这一病,她更没办法硬扛了。唉,可惜了……”

我没说话。

可惜什么?可惜她不能像男人一样自由选择?

可惜一段可能萌发过、又从未真正开始过的感情?

还是可惜我们都必须向某种更庞大的、名为“现实”或“责任”的力量低头?

订婚宴设在温州一家新开的大酒店。我收到了请柬,大红洒金的帖子,措辞正式。

去不去?犹豫了很久。

孔周说:“去吧,好歹认识这么多年,生意上也有来往。不去,反而显得小气。”

宴席很热闹。水晶灯耀眼,宾客满堂。

顾佳穿着红色的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周旋在亲友和生意伙伴之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但我能看出她笑容里的勉强,和眼底深处的倦意。

那个在矾山废弃采场上大声说“我想去深圳”的女孩,那个在巴黎夜色里冷静分析利弊的女人,似乎被这一身红裙和满堂的喧闹暂时封印了起来。

新郎我见过两次,不高不矮,相貌端正,举止有礼,是那种标准的、被家族精心培养的接班人。

他和顾佳站在一起,接受祝福,看起来是那么般配,符合所有人对“佳偶天成”的期待。

宴席过半,我找了个空隙,走到顾佳面前。

她正独自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手里的酒杯几乎没动过。

“顾佳。”我轻声叫她。

她转过身,看到是我,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淡去,露出一点真实的疲惫。“你来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面,没有品牌标志,是我自己找手艺人定做的。“一点心意。祝你……一切顺利。”

顾佳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不是黄金珠宝,而是一块未经太多打磨的、深黛色的玉苍山矿石切片,边缘镶嵌着细细的银边,矿石天然的纹理在灯光下隐隐流动,像凝固的山脉与时光。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玉苍。

她看着那枚胸针,很久没说话。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矿石表面,然后紧紧攥住了盒子。

“谢谢。”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抬起头时,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迅速被她压了下去。“你的‘玉苍’,怎么样了?”

“还在摸索。”我如实说,“不太顺利。”

“坚持你想做的。”她忽然说,语气急促,像是怕被人打断,“别像我……”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这时,新郎和几位长辈朝这边走了过来。

顾佳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挂上微笑,把丝绒盒子合上,攥在手心。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无奈,有鼓励,也有某种诀别的意味。

然后,她转身,迎向走来的众人。

我没有再停留,悄悄离开了宴会厅。

酒店外的夜风带着城市的燥热。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窗户,里面笙歌正酣。

那枚矿石胸针,大概很快就会和其他贵重礼物一起,被收进某个抽屉深处吧。

它太朴素,太不合时宜,承载不了这场盛大联姻需要的任何象征意义。

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它来自哪座山,又代表着怎样微不足道、又顽固不化的念想。

回到瓯北的厂房,夜已深。

车间寂静,机器沉睡。

我走进小办公室,打开灯,桌上还摊着那些无人问津的“玉苍”设计稿和样品。

家族的重力,我通过顾佳,真切地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无形的、却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庞大力量。

而我的“玉苍”,我的那点不甘心,在这股力量面前,轻飘飘的,像一粒尘埃。

但我拿起一枚山形线条的锌合金胸针,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

轻,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棱角和重量。

家族的重力我或许没有,但我有自己的山,有自己的石头。

路很难,顾佳试过了,或许被迫选择了另一条。

而我,还想再走走看。哪怕只是尘埃,也要在属于自己的那道缝隙里,再飘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