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同的山顶
四万亿来了。
像一剂强心针,带着不容置疑的国家意志,隆隆注入2009年开春依然冰冷的经济肌体。新闻里天天是“扩大内需”、“基础设施建设”、“产业振兴规划”的字眼。
温州的街头巷尾,焦虑的空气里,终于掺进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张望着的活气。
最先感受到暖意的,是那些与“铁公基”沾边的行业。
王思创的电话比政策文件来得还稍早几天,他的声音在电流里依然平稳,但多了点尘埃落定的意味:
“风口变了,宸溪。眼睛不能只盯着外面了,要向内看。”他没明说,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没过多久,街道和区里负责工业经济的干部,跑我们这种小厂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不再只是收税和检查安全,而是带着各种表格和询问: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要贷款对接?对技术改造有没有想法?区里要搞一个“传统制造业升级试点企业”的申报。
谭师傅戴着老花镜,和我一起研究那些政策条文和申报要求。
“技改补贴”、“设备更新”、“研发投入加计扣除”……一个个术语背后,是真金白银的支持,虽然过程繁琐,层层审批。
但我们厂子小,账目清晰,这几年在环保材料和“玉苍”设计上那点可怜的投入,反而成了“注重创新”的佐证。
更重要的是,我们撑过了最难的裁员关,工人队伍基本稳定,这在走访的干部眼里,成了“有社会责任感”的表现。
几番奔波,材料递上去,等待。
心里没底,但知道这是一条可能走得通的新路。
孔周从沈阳回来,听说我们在忙活申报政府项目,眉头拧着:
“靠政府?那点补贴够干什么?杯水车薪!现在外面都在传,房地产要松绑了,这才是大机会!咱们那点钱,投进去,翻倍都有可能!”
他的眼睛被另一种狂热烧亮。
金融危机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但另一种基于对政策放水预期的投机冲动,已经在温州这块对资本气味异常敏感的土地上重新抬头。
茶楼里、饭桌上,人们又开始压低声音交换“内部消息”,谈论哪块地有潜力,哪个楼盘要开盘。
“孔周,”我试图让他冷静,“房子是能住还是能穿?咱们的本行是制造。政府这轮拉动,基建是一块,但肯定也要扶持实体产业升级。这是我们的机会,把根基打得更牢。”
“打根基?打根基太慢了!”孔周挥着手,语气激动,“宸溪,时代不同了!以前我们吃苦,是因为没机会。现在机会摆在眼前,抓住就能上去!你看看顾佳,上市了,虽然股价跌了,但人家那平台、那资源,是我们能比的吗?咱们也得往上够啊!”
他又提到了顾佳。
顾佳的企业,在风暴中受损严重,股价腰斩再腰斩,但上市公司的壳还在,融资渠道和品牌影响力还在。
为了自救,他们迅速调整策略,一方面收缩亏损的外贸业务,另一方面利用上市公司的平台和政府关系,积极承接一些政府采购和大型企业的工装订单。
这条路,稳健,但竞争同样惨烈。
我和她在一次行业协调会上碰见过一次,她看起来清减了些,但眼神里的锐利和疲惫交织,谈起业务来滴水不漏。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她问起“玉苍”,我说先活下去,品牌的事放一放。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稳一点好。”
我知道,她的“稳”,和我的“稳”,已经不是一个概念。她的企业是一艘大船,掉头难,但抗风浪;我的厂子是一叶小舟,灵活,但随时可能倾覆。我们各自在寻找能靠岸的码头,但显然不是同一个。
政府项目的审批下来了,比想象中快。一笔不算多但足以解渴的技改补贴,和一个“区级重点培育中小企”的虚名。钱到账那天,我和谭师傅在车间里转了很久。该换哪台机器?该添置什么检测设备?钱得花在刀刃上。
我们最终决定,更新那台最老的冲床,引进一台更精密的数控雕刻机——不是为了量产,是为了给“玉苍”系列的设计打样和制作更复杂的模具。同时,改造一个小小的样品间,用来陈列和接待可能的小批量定制客户。这些投入,在外人看来也许可笑,不赚钱还费钱。但我和谭师傅都觉得,这是“根”上的事。手艺要精,工具就要利;想法要落地,试验的土壤就不能太贫瘠。
孔周对我的决定很不以为然,认为我把宝贵的资金用在了“虚处”。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但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他大部分时间留在沈阳,用贸易公司所剩不多的资金,和他那些新交的、热衷于“资源整合”和“短线操作”的朋友混在一起。厂里的事,他过问得越来越少。
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厂内。利用新设备,和谭师傅带着工人,一点点改进现有产品的工艺。金融危机逼得我们放弃了低价竞争的路,那就只能在“质”和“特”上想办法。我们为一家户外品牌开发出更轻量化、防腐蚀性能更好的铝合金扣件;为一家国内新锐设计师品牌,手工打磨了一批带有不规则肌理的黄铜配饰。单子都不大,要求极高,利润也远高于跑量的大路货。做得辛苦,但每完成一单,车间里的气氛就振奋一分。工人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手下出来的,不再是论斤称的工业标准件,而是被需要、被挑剔、也因此被尊重的“产品”。
“玉苍”系列,我也没完全放弃。只是不再急于推向市场。我利用空闲时间,重新设计。不再追求复杂造型,而是回归更本质的东西:材料本身的美感。我找老乡从玉苍山深处带回更多种类的矿石标本,研究它们的色泽、纹理、硬度。尝试将未经打磨的矿石薄片,与经过精密加工的金属相结合,做镇纸,做笔搁,做最简单的吊坠。东西依旧很少,只放在改造好的样品间里,偶尔给来访的客户或朋友看看。不推销,只展示。有人问起,就讲讲这是什么石头,来自哪座山。
慢慢地,竟也吸引了一些特别的注意。一个在上海开独立画廊的温州籍艺术家,偶然看到,很感兴趣,拿走几件放在画廊寄售,标价不菲,竟也卖掉了。一个做文旅项目的负责人,在样品间看到那些矿石镇纸,觉得有特色,想订制一批作为高端礼品。量依然不大,但意义不同。它们开始脱离“服装辅料”的范畴,变成了一种带有地域印记和文化暗示的“物件”。
我隐约感觉到,我和孔周,甚至和顾佳,正在走向不同的山顶。孔周仰望的,是资本堆叠出的、瞬息万变的高度,那里风景壮阔,但也险象环生。顾佳攀登的,是规模与制度构筑的企业巅峰,那里秩序井然,但也背负沉重。而我,似乎拐上了一条更窄、更陡、也更孤独的小径。我想抵达的,或许不是某种显而易见的高度,而是一个能让手艺安心栖身、让一点点粗粝的“家乡”印记得以被看见和理解的、静谧的所在。
这山顶可能很小,风景可能并不炫目。但它是我的山,我认得路上的每一块石头,记得每一处转弯的缘由。我知道,只要手里的凿子还能在石头上留下痕迹,只要车间里的灯还能亮着,我就还在自己的路上。至于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能看见多远的风景,已经不那么着急知道了。重要的是,我在爬,用自己的方式和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