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暴前夜
“玉苍”的火苗,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独自燃烧了将近三年,直到2007年春天,才被一束意外打来的光,照出了些许轮廓。
光来自上海。一个由轻工行业协会和某时尚杂志合办的“中国原创配饰设计大赛”,不知怎么收到了我两年前寄去的一份参赛资料和那枚山形矿石胸针的样品——我早忘了这茬。
突然来了一通电话,通知我获得了“年度新锐设计奖”,邀请我去上海领奖。
我以为是骗子。直到一封盖着红章的正式邀请函寄到厂里,才信了。
孔周在电话里将信将疑:“啥奖?靠谱吗?别是花钱买的吧?”谭师傅倒是露出难得的笑容,拿着那封邀请函看了又看:“好事。总算有人识货了。”
去上海领奖,像一场梦。
会场在浦东一家酒店的宴会厅,灯光璀璨,衣香鬓影。
我的山形矿石胸针,被放在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展示柜里,旁边的小卡片上写着:
“《山魄》——灵感源自浙南玉苍山天然矿石,探讨工业材质与自然记忆的对话。”词不是我写的,是组委会编的,但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上台领奖时,手心全是汗。
简短发言,结结巴巴,只说感谢,灵感来自家乡的山。
台下掌声礼貌。下来后,几个记者围过来拍照,问问题。
还有两个穿着时髦的买手,递来名片,说对系列感兴趣,想谈谈合作可能。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阵旋风。
回到温州,“苍溪制造”的许老板,在本地小圈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头衔:“设计师”。
有本地报纸来采访,标题是《从矿工儿子到设计师:一枚纽扣的“升维”之路》。
报道里写了我如何从卖纽扣起家,如何创办工厂,又如何坚持做原创设计。
文章不乏溢美之词,我看着都觉得脸红,但心里知道,这阵风,或许能把“玉苍”这盏小灯,吹亮一点点。
风确实带来了些东西。
上海那两家买手店,真的下了订单,量不大,但单价可观,而且要求定制包装,附上设计故事卡片。
本地一家走高定路线的旗袍工作室也找上门,希望合作开发一系列有中式韵味、但材质现代的盘扣和胸针。
甚至,周同志都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惊讶:
“小许,行啊,不声不响搞出名堂了。有品牌意识,是好事。以后外贸单,也可以考虑用你们自己的设计系列试试水,提升附加值。”
厂里为此专门开辟了一条小生产线,由谭师傅亲自带着两个最细心的老师傅负责“玉苍”系列的生产。
工艺要求极高,产量很低,但利润抵得上普通扣子好几条流水线。
孔周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看到真金白银的订单,态度也转变了,电话里说:
“没想到这‘虚头巴脑’的东西还真能赚钱。宸溪,你眼光可以啊!”
但我没被这股小热潮冲昏头。
我知道,“玉苍”离真正的品牌还差得远。
它只是一个刚刚被人看见的设计系列,根基薄弱,市场认知几乎为零。而且,这股风能吹多久,我不知道。
相比之下,顾佳那边的风,才是真正的飓风。
她的家族企业,经过几年筹备,终于走到了上市的最后关口。
整个温州商圈都在关注。
我是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相关报道的,配图是顾佳在上市路演现场的照片,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套装,面对投资者侃侃而谈,眼神锐利,气场强大。
报道里称她为“温州女企业家的新锐代表”,详细列举了企业近几年的业绩增长和未来规划。
风光无限。
我们很久没联系了。自订婚宴后,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隔阂横亘中间。
生意上也少有交集,她的企业规模越来越大,供应链早已全球化,我们这种小厂能提供的辅料,份额微不足道。
偶尔在行业活动上碰到,也只是远远点头,客套寒暄几句。
她更忙了,也更……遥远了。那个会在电话里诉说疲惫的顾佳,似乎被“顾总”这个身份彻底包裹了起来。
有一次,在一个政府举办的“民营企业转型座谈会”上,我们被安排在同一小组讨论。
休息间隙,在茶水间碰到。
她正端着咖啡,看着窗外,侧影有些单薄。
“顾总,恭喜。上市在即。”我走过去,说了句套话。
她回过神,看见是我,笑了笑,那笑容标准,但眼底有血丝。
“谢谢。还在努力,最后一程,最熬人。”她抿了口咖啡,“你的‘玉苍’,我看到了报道,很不错。”
“小打小闹,比不上你们。”我说的是实话。
“不一样的路。”她摇摇头,语气有些飘忽,“有时候,觉得你那样慢慢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挺好。至少……心是自己的。”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时她的助理匆匆找来,说有紧急电话。
她对我歉意地点点头,快步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干脆,急促,不容置疑。
她的路,是一条被资本、家族、规模不断裹挟着向前的快车道,没有回头,也不能减速。
而我的路,是山间小径,蜿蜒,孤独,只能凭一点微光摸索。我们早已不在同一条山道上。
2007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燥热的亢奋。
股市一路狂飙,冲到让人心惊肉跳的高点。
温州街头,人人都在谈论股票、房产、投资。
孔周也坐不住了,他身边好多跑供销起家的朋友,都在这波行情里赚得盆满钵满。
他打电话给我,语气兴奋:“宸溪,别光埋头搞你那个设计了!现在楼市股市这么火,随便投点都比做扣子来钱快!我认识个朋友,有内部消息……”
“孔周,”我打断他,“咱们是做制造的。那些钱,赚不来,也不踏实。”
“你呀,就是太轴!”孔周有点急,“现在是什么时代?资本时代!光靠生产那点利润,什么时候能做大?”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发展方向上产生明显的分歧。
他想要快钱,想要规模;我想守住工厂,打磨那个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玉苍”。
我知道他没恶意,只是被时代的狂热卷着,想跑得更快。但我不想跑,我想走稳。
王思创这时已经调到了省里的政策研究室,位置更高,说话也更含蓄。
他来温州调研时,特意约我吃了顿饭。地方选得偏僻,说话也压低声音。
“宸溪,你做的那个设计品牌,方向是对的。国家现在也开始提‘文化自信’、‘品牌输出’。但是,”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大环境……有点过热了。股市,楼市,还有外面的金融衍生品,泡沫不小。美国那边,次贷问题已经开始暴露。你要稳住自己的基本盘,现金流一定要健康。万一……有点准备。”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被“玉苍”小成绩烘得有点发热的头上。
外面的世界锣鼓喧天,他却在提醒我系好安全带。我信他。他不是危言耸听的人。
回到厂里,我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听着机器的轰鸣,摸着刚刚出炉的一批“玉苍”水波纹树脂扣——在灯光下,那波纹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有种宁静的美。
这里是我的基本盘,是我能抓住的、最实在的东西。外面的风暴再大,只要厂子还在转,只要手艺还在,就还有立足之地。
我给孔周打了个电话,没再争论投资的事,只是说:
“沈阳贸易公司那边的现金流,务必控制好,别抽太多到厂里,也……别投到你不熟悉的地方去。留点余地。”
孔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心里有数。”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顾佳的企业上市敲钟了。
新闻铺天盖地。
电视画面里,她站在交易所大厅,穿着喜庆的红色上衣,用力敲响那面金色的钟,笑容灿烂。
那一刻,她站上了无数人仰望的巅峰。
我坐在厂里的小办公室,看着电视里的直播。
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释然。
我们终于走到了这里,像很多年前在玉苍山顶约定的那样,各自攀登。
她抵达了她的巅峰,灯火辉煌,万众瞩目。
而我的山,还在云雾里,只露出一角嶙峋的石头。
但我知道,风暴正在远处海平面聚集。
王思创的警告,股市K线图陡峭得吓人的曲线,还有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的狂热气息,都在预示着什么。
我关掉电视,走到车间。
傍晚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工人们准备下班,互相招呼着。谭师傅在检查最后一台冲床的机油刻度。
“谭师傅,”我说,“从明天起,‘玉苍’系列那条小线,产能减三分之一。多出来的工时,用来培训工人,把普通扣件的品控流程再细细过一遍,尤其是原料入库检验和成品出厂前的最终检查。”
谭师傅有些诧异,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好。”
风暴来前,能做的,就是检查缆绳,加固船舱,然后,继续朝自己认定的方向,哪怕慢一点,开下去。
山顶的风景或许不同,但能否安全抵达,看的不是谁爬得快,而是谁能在风雨里,站得稳。
我的山不高,我的船不大,但我想试试,靠自己的舵和桨,穿越即将到来的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