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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到玉苍之巅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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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入世风声

2001年秋天,沈阳的空气里早早有了凉意。

但另一种热度,正从电视、报纸和人们兴奋的交谈中弥漫开来。

七月申奥成功的狂喜还没完全退潮,又一个更宏大、更切实的消息,像季风一样,卷过中国每一个角落:加入WTO,快了。

五爱市场里,消息灵通的南方老板们凑在一起,烟抽得比平时凶,嗓门也格外亮。

“这次是真的!板上钉钉!”“大门真要敞开了!机会啊!兄弟!”语气里有期盼,也有一种面对未知巨浪的本能紧张。

我和孔周守在摊位上,心里也翻腾着。

千禧年那个冬夜许下的“办厂”念头,像颗被深埋的种子,被这股举国热议的“入世”暖风一吹,开始不安分地想要破土。

周同志打来电话,难得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振奋:

“准备好吧,小许。门开了,进来的不只是客人,也可能有狼。但不管怎样,舞台大了。”

舞台大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盘旋。

南下广州深圳看到的那个庞大世界,似乎正隆隆地朝我们驶来。不再隔着玻璃,不再需要踮脚张望。

时机不等人。我和孔周商量了几天,决定:他继续坐镇沈阳,维持贸易公司的现金流和客户网;我回温州,寻找办厂的可能。

不能再等了。

火车南下的路上,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萧疏逐渐变得丰腴湿润。

心情却和两年前南下时不同,少了迷茫和震撼,多了目标明确的急切。

包里除了样品,还有一份手写的、勾画得乱七八糟的“办厂可行性分析”,字迹潦草,但一条条都是和孔周反复争论、计算的结果:做什么(从我们有基础的纽扣、拉链升级,做更高价值的金属件或环保材料辅料)、在哪做(最好靠近原料或客户集群)、需要多少钱、可能面临的风险……

先回到矾山镇。

家还是老样子,石头房更显陈旧,但屋里添了台21寸彩电,正播着关于入世的专题报道。

父亲腿脚利索多了,在镇上一个亲戚开的螺丝厂帮忙看仓库。

母亲的白发多了,看见我,眼眶先红了,嘴里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时,父亲闷头喝了几口酒,问:“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看情况。”我说,“想在家这边看看,有没有办厂的地方。”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

母亲忧心忡忡:“办厂?那得投多少钱?风险大不大?你看镇上这些年,开开关关的厂子有多少……”

我知道他们的担心。

但路走到这里,没有退路。

在家住了两天,我开始往外跑。

先去桥头镇,纽扣市场依旧繁忙,但格局在变。

一些早期的摊位老板,已经盖起了小楼,楼下是展厅和仓库,楼上住家,后面就是小加工厂,“前后后厂”模式成熟稳定。

我也去看了几家亲戚朋友介绍的小作坊,设备陈旧,环境杂乱,靠着便宜劳动力接些低端订单,老板愁的是利润越来越薄,竞争越来越凶。这不是我要的路。

又跑了柳市(低压电器)、永嘉(泵阀),这些地方产业聚集度高,配套齐全,但那是别人的地盘,我们挤不进去,也学不来。

最终,我把目光投向了瓯江北岸一片正在开发的工业区。

地势平坦,道路是新修的,划着一块块待出让的土地,有些地方已经竖起厂房的钢架。

空气里是尘土和水泥的味道。

这里离WZ市区不算远,离港口也近,最重要的是,它新,像一张白纸。

我在工业区管委会简陋的办公室里,遇到了一个姓胡的副主任,精瘦,眼神活络。

听说我是温州人,想回来办厂,他很热情,摊开规划图给我讲优惠政策:土地价格、税收减免、配套服务。

“现在国家鼓励,本地也支持。你们在外面赚了钱,回来投资兴业,好事情!”他拍着胸脯,“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听起来很美。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优惠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资金压力。

买地(或租地)、建厂房、买设备、招工人……每一笔都是巨款。

我和孔周那点家底,加上能借到的,算来算去,缺口不小。

正焦头烂额时,顾佳的电话打到了我新买的诺基亚手机上。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又带着忙碌的质感:“听说你回温州了?在找地方办厂?”

“你怎么知道?”

“王思创说的。”顾佳轻笑一声,“他消息灵通。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我简单说了说情况,提到资金缺口。

顾佳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我明天在瓯北这边看面料,中午有空,见个面?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瓯北一家新开的咖啡馆见面。

顾佳变化很大,剪了更短的头发,穿着质地精良的米色风衣,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

她点了杯美式咖啡,给我点了杯茶。

“工业区那地方,我知道。”她用小勺慢慢搅动着咖啡,“胡副主任我也打过交道,人还算实在。地价确实有优惠,但你要想清楚,厂房从无到有,周期太长,等你建好,市场可能又变了。”

“那你的意思是?”

“可以考虑租现成的厂房。”顾佳说,“我知道有家鞋厂,老板转型做外贸去了,原来的厂房空着一半,位置就在我说的那个配套比较成熟的片区。虽然旧点,但整改一下就能用,能省下至少一年时间和一大笔基建投入。”

这倒是个思路。我仔细问了位置和大概租金。

“不过,”顾佳话锋一转,“宸溪,你真的想清楚要做哪一块了吗?还是只笼统地说‘辅料’?入世以后,竞争是国际性的。你得有自己独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想过,从环保材料或者更有设计感的金属件入手。”我说出和孔周讨论的方向。

“嗯,这算是个细分市场。”顾佳点点头,“但设计和工艺是关键。我认识一个老师傅,原来在国营五金厂做技术科长的,退休了,手艺很好,对金属加工这块门清。如果你需要,可以引荐。”

这真是雪中送炭。我连忙道谢。

“别谢我。”顾佳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宸溪,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我们厂现在做外贸订单,对辅料的要求越来越高,特别是金属扣件和拉链,经常找不到稳定又符合外方标准的供应商。如果你能做起来,质量过硬,我们可以合作。这比你漫无目的去找市场,起步要稳。”

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基于商业逻辑的互助。她需要可靠的供应商,我需要起步的订单和方向。

“另外,”顾佳压低了些声音,“王思创让我带句话,他说,入世后,估计会有一波针对中小企业技术改造和出口的扶持政策,有些是贴息贷款,有些是专项补贴。让你留意一下,准备好材料,关键时刻可以试试。”

王思创……他总是能在关键处,提供一点“上面”的风向。

和顾佳分开后,我立刻去看了她说的那个旧鞋厂厂房。

果然,位置不错,周边有几家小服装厂和箱包厂。

厂房是旧,但框架结实,水电齐全。租金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晚上,我给孔周打了长途电话,把顾佳的建议、厂房的情况、王思创的信息都说了。

孔周在电话那头沉吟良久,说:

“顾佳这条路子靠谱。有她的订单托底,咱们心里踏实点。王思创说的政策,得盯紧,能省一点是一点。宸溪,你觉得行,就干!我这边把钱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瓯江边。初秋的江风带着凉意和水汽。

对岸是WZ市区闪烁的灯火,江面上有运输船的影子缓缓移动。

入世的风声,在这里变成了耳边真实的风响,它吹动了我的头发,也吹动了脚下这片即将发生剧变的土地。

我知道,办厂的决定一旦落地,就意味着把自己更深地绑进时代的齿轮。

不再是轻巧的贸易,而是沉重的实体。

会有无数的麻烦:资金、技术、工人、管理、质量、订单……每一道都是坎。

但江风也在送来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

那声音像在提醒我,大门正在打开,更广阔的海域就在前面。

我的厂,哪怕再小,也是我自己的船。

能不能驶出去,能驶多远,得靠手里的舵,和这一身从矿洞、从市场、从北方的风雪里磨出来的力气。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江边的湿泥,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

泥土从指缝漏下,带着江水的微腥和这片土地特有的黏稠。

办厂,就像把这把泥,塑造成能经风浪的形。很难,但值得一试。

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心里那个关于“有自己的东西”的执念,在入世的风声和瓯江的水汽里,终于落地,有了一个具体而微小的坐标。

接下来的,就是把它一寸寸,从泥泞的构想,变成坚硬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