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
龙门的大街小巷,每一处的风景都烙印在陈的心中。
穿过市中心的六车道十字路口向南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直走下台阶再往右转,就能看到一幢黑色的两层建筑,霓虹的灯牌悬挂着朋克的未来感,遮掩着断裂的木板背后颓唐的年代。那是陈最爱的酒吧。
“cheers”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织梦者」梦娜端起高脚杯,将粉红色的气泡酒一饮而尽,这是第五杯。陈已面颊绯红,磕在吧台上,双眼迷离地望着梦娜,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优雅气质,像是肉眼可见的丝绸缠绕在身边,她洞察梦境的眼神仿佛也能洞察人心,知性又迷人,只可惜身材苗条得太过瘦削,多了几分阴郁的违和。
“我…没醉…就是…只是有点困…”陈含糊地嘀咕着。
梦娜莞尔一笑,“没想到威武的陈长官是个小趴菜。”
“已经…喝…很~多了!”陈扭头把眼睛埋进枕着的胳膊里,清空视野也清空大脑。
“说起来,十年一度的比武大会好像要开始了。”梦娜一手托着脸,一手摇晃着高脚杯,慢条斯理地说,“陈长官有考虑参加吗?”
“什么...又要开会?”陈强撑着双眼,微微抬头。
“陈长官不知道比武大会?”梦娜有些惊讶。
陈摇头,头却沉重地落到了胳膊上,陈只能勉强地吐出一句:“不知道。”
“十年一度,比武大会,伪神通过真神幻象的考验以获取参赛资格,进入第一宇宙。胜者为王,无上神将实现冠军一个愿望。”梦娜解释着,眼神中满是憧憬。
“没兴趣。”陈缓缓揉了揉脸。
历经屠杀叛军时的失控、迎战梦魇时的濒死,陈更加理解了这份力量并不是万能且无害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年轻的陈还没做好成为总警司的准备就已身居危职。
陈从来不想依赖这股力量,成为夕方的附属品,自成为伪神之后,平静祥和的生活被打破,以前那种对龙门矢志不渝的热爱也渐渐动摇了。
翌日,陈接到上级指派的命令,护送一名大资本家的儿子去邻国参加粉丝见面会,由于目标人物位高权重,掌握龙门经济命脉,故需最周全的保护。目标亲自钦点总警司陈、重案组组长星熊两人互送。
陈驱车载着星熊,来到目标的宅邸,驶入大门后开过大片花园,陈瞥向路边郁郁葱葱的青草和争奇斗艳的花朵,它们个个鲜活,感恩着这家的主人每天给它们浇水,却不明白这家的主人修筑的白色宫殿遮蔽了整片花园的阳光。
在两名戴墨镜的黑衣保镖护送下,目标人物走出了大门,那人身材看似匀称,实际全是脂肪包骨,年纪不大,眉清目秀,透露出一股虚弱的精神气质。陈和星熊下了警车,刚关上车门,目标人物的手就伸了过来。
“想必您就是年少有为的陈警官,久仰大名,鄙人钱进,劳烦二位护送一程。”那人贱笑着,口舌翻动,陈的视线不由得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他的手,他几乎每个手指都戴着形状各异的戒指。陈礼貌性地握手,发现他的皮肤异常地光洁细腻,一想便是不沾脏苦累活,每天都有专人做护理。那人将手抽走时故意抚摸陈的掌心,让陈感到一阵恶心,感觉像是被揩油了。
车库中开出一辆加长版礼车,车窗玻璃漆黑不透一点光,钱进的私人保镖拉开车门,陈坐进驾驶座,钱进则坐进副驾驶。奇怪的是,钱进坐进来后从前座的缝隙里钻过身子进入后座,还刻意抓着后座上星熊的修长大腿,攀着过去。
“车窗用的深色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这样一来外面的人就会以为我坐在副驾驶,就不能直接杀死我了。”他煞有介事地说,陈猜他应该是想着:如遇刺杀便不会被一击毙命,有周旋的空间。只不过以他的文化水平,说不出这些词汇罢了。
陈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看到钱进直起身子时手肘故意触碰了星熊的丰满胸部。
陈对目标极其厌恶,但职责所在,不得不保护目标。陈驾车驶离宅邸,还没开出多远,钱进就把手机举到陈的面前。陈刚想说不要打扰驾驶员,分心容易造成交通事故。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新闻标题是《龙门总警司陈女士趁职务之便于钱家宅地私会钱公子》,配图是陈与钱进握手时的照片。
陈的大脑宕机了,这是什么歪曲事实的报道?连家里也有狗仔队偷拍?
陈被车辆刺耳的鸣笛声拉回,半个车身已经开到了对向车道上。陈打回方向,又看了眼手机屏幕,那张图片上连花瓣都红艳得清晰,陈的厌恶表情却被模糊化了。
一条热门评论格外地眨眼:又老又丑的女人,潜规则上位就为了跟我们的哥哥约会,把你恶心的脏手拿开啊!
陈的眼前一片血红,眼球中的血管快要被怒火冲爆,密密麻麻的黑线在视野内攒动,像是无数的唾骂与侮辱。
寥寥数语,伪造图片,仅凭这点东西就在顷刻之间,摧毁了陈在基层的辛勤努力,摧毁了陈日夜办案的牺牲,摧毁了陈保护民众的信念,摧毁了陈对从未拥有过的美好爱情的幻想,还变成了“又老又丑”的女人。
要不是行动要保密,要不是自己是警察,要不是目标不能死......陈现在就想把这些混蛋一同碎尸万段!
钱进浑然不觉,像在炫耀丰功伟绩,吹嘘着多少妹妹为之倾倒。
财富、权利、地位、名望......全部被这种畜生垄断了。陈开始思考自己拼命守护的龙门的下一代,究竟是些什么样的货色。
礼车的内部宽敞又奢华,钱进恬不知耻地把胳膊搂在星熊的肩膀上,故弄玄虚地叼起一根烟单手点燃,猛吸一口后仰头吐出,云雾缭绕间,陈从后视镜里望见星熊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钱进调戏,她都不为所动。
陈开着车在公路上疾驰,密集的楼宇渐渐变成稀疏而低矮的平房,又渐渐沙砾和石子取代,这里是龙门的西北部,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再往西开大约一个小时就到达另一座城市,也就是目的地了。
在两座山崖的夹缝中行驶,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袭来,狭窄的视野,车窗外漫天的尘土和车厢里的二手烟雾,空气也变得逼仄。
一把银光闪烁的武士刀从车顶直插而下,贯穿副驾驶的座位,陈急踩刹车。
“中计了蠢蛋!”钱进的雕虫小技果真救了他一命,他异常地兴奋,可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陈叮嘱星熊保护好目标,发现星熊已经高举盾牌拦在前进身前。
陈推开门下车,转头看向车顶,一名身穿黑色铠甲的武士单膝跪在车顶,紧握的武士刀仍插在车内。他的铠甲看似轻薄,却在肩肘膝胫部位加装了坚硬的刺甲,漆黑的头盔蒙住了面。
他缓缓直起身子,抽出武士刀。
陈明白,他听到了目标的声音,知道目标还没死。
所以说,到底谁才是蠢蛋啊,明明是刀俎上的鱼肉,侥幸滑过了一刀,就如此兴高采烈。
听声辨位,那武士又一刀扎下,捅穿车顶后被星熊的盾牌挡住。刀盾相撞的声音铿锵,在峡谷间回荡,响彻云霄。
武士一跃而下,向着车前迈出十步距离,回头用武士刀尖指向陈。
这是挑衅,而陈不得不应战。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陈回首望去。星熊翠绿的长发在风沙中舞动,她迈出坚毅的步伐,似要踏碎干裂的大地。
“保护目标,我来对付他。”陈下令星熊后撤。
“你不是他的对手,他是当今刺客组织「鸦」的首领——「亡鸦」,「鸦」所过之处,尸骨无存。”星熊紧握盾牌,不听劝阻地向前进。
「鸦」……刺客组织……
那个女孩是不是叫……「渡鸦」?
从狭缝中射下的阳光,刹那间出现断层。“保护目标!”陈急迫地喊道。
与陈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战友星熊,毫不犹豫地照着她的话做,对同伴无条件的信任让她们无数次从生死攸关之际得以死里逃生。
星熊侧转胯骨,将盾举起拦在车的后门,还未摆好架势,盾牌被轮刃重击传来的后座力已将星熊的手臂都震到了车门上。手臂传来阵痛,星熊强忍着看向敌人。
来者是一名扎着双马尾的女子,发色不同于星熊的翠绿,是近似树叶的深绿。戴着墨绿色的形似鸟类的面罩,应该是这个组织标志的乌鸦。衣衫褴褛,身姿窈窕,行动迅猛,手持轮刃。正是那次在丛林遇到的女子——「渡鸦」缇拉。
陈的目光汇聚在缇拉的面罩上,缇拉也注意到了这份注视,转头看见陈的那一刻,缇拉向后纵身一跃,朝着远处的武士喊道:“师傅!她就是‘黑龙’,您……要万分小心啊!”
缇拉到嘴边的“您不是她的对手”哽咽了,她对师傅的实力也并不是完全知悉,且这么说会煞己方士气,对师傅的不信任也会使师徒之间生出芥蒂。
“黑龙?”星熊扭头打量着陈,朝夕相处的姐妹,同生共死的战友,竟如此陌生,从未听说过陈有什么黑龙之名,且与刺客组织有瓜葛。
但恶战在即,也没工夫思考这些了。
“星熊你对付她,保护好目标。我来解决这个武士。”陈叮嘱完,别过脸去,她一直不敢在亲友面前展示伪神之力,怕怪物模样和实力差距让他们担惊受怕,怕自己牵扯到能力之外的事件,怕不谙世事的自己被恶人利用,怕自己过度依赖这力量迷失自我……
即使面对实力深不可测的刺客组织首领,陈也暗下决心,这一次要靠自己的实力。
陈抽出龙门制式合金刀,向侧前方缓缓行进,观察武士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星熊向前猛冲,朝着缇拉甩出角盾,三角形的盾如飞轮般割裂燥热的空气。
缇拉挥舞轮刃招架,弹开飞来的角盾后,顺势转身向前大摆轮刃。
星熊借着冲劲快速俯身,扑倒在地面翻滚,才得以避开攻击。
星熊快步上前捡起角盾,高举到头顶挡下缇拉的追击,轮刃与角盾碰撞出火花,令人热血沸腾。
亡鸦右脚后撤半步,双手持武士刀横举在额头上部,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陈移动的方向,陈快步上前,瞄准亡鸦左腿劈砍。这是假动作,当亡鸦大摆武士刀自上而下格挡时,陈能迅速将刀抽回,直刺亡鸦防守空缺的胸腔及腹部。
陈没想到的是,当她佯攻亡鸦左腿时,他直接后撤半个身位,相较于格挡更倾向于躲避的对手吗?陈抽刀直刺,可这时拉开距离的亡鸦只需微微后倾即可躲开刺击,顺势挥舞武士刀砍在陈的肩膀处,陈快步后退,左肩流出涓涓鲜血。
这次交锋陈大败而归,多次依赖伪神之力导致陈对战斗中的一招一式都不那么敏感,还没摸清对手的作战习惯就缩进到危险距离,倘若亡鸦下死手,刚才那一刀完全可以砍下陈的左臂乃至首级。
可他只是劈了一道伤口,他这是在玩我么?
陈怒火中烧,但她必须强迫自己忍住愤怒和疼痛,冷静观察对手。亡鸦双脚收回到同一水平线,单手握着武士刀,放松地站着。这个站姿,明明浑身都是破绽,可是他却浑身都透着杀气。
陈心生一计,假装怒上心头,提起合金刀直接劈砍亡鸦。亡鸦仍是后撤半步闪避,同时摆出战斗姿态,反握武士刀向上振刀。
陈借力弹飞合金刀,左手迅速拔出「赤霄」,对准他的腹部横砍!这一招拔刀斩,曾在日落大街迎击夕方时起过作用。
可这一次陈又疏忽了,刚刚负伤的左肩传来剧烈的疼痛,像闪电麻痹全身,陈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咬紧牙关拔刀,可动作已经慢了一拍。
亡鸦看出了她的意图,后撤一步竖着将武士刀劈下,这一次的力很重,陈的左臂一麻,无力握住的赤霄剑直接被从陈的手中振掉在地。
该死!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陈捂着渗血的伤口,跪倒在亡鸦面前,伸手去捡赤霄剑。后脑受到重压,陈的脸与戈壁滩干燥坚硬的土地贴合,亡鸦抬脚把她的头踩在了脚下。
陈咬牙切齿,不甘地用手指抓挠大地,粗糙的地面将手指都磨破了皮。
“怎么了?是我这种程度的对手不配看到黑龙的身姿么?”亡鸦首次开口说话,低沉的嗓音居高临下地直击陈的耳膜。
被踩在脚下的陈感到无比耻辱,这样打无法战胜亡鸦,但倘若变身黑龙,便无法战胜自己。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缇拉挥起轮刃卷动风沙,脚步跃迁如翩翩起舞,轮刃连环,攻击无片刻间断,刀尖随轮滚动,似从四面八方来。星熊举着角盾艰难地抵挡攻击,战局陷入被动。
缇拉凭借轻盈的身躯不断变向攻击,星熊举着厚重的盾牌疲于防守,得不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前有劲敌后有病夫,车内的纨绔子弟甚至摇下车窗嘲讽缇拉:“使点劲啊小妹妹,使劲扭动你的小蛮腰,再用点力啊!身体虽小,那里倒是又圆又大嘛!”
在星熊剑盾的庇护下嚣张跋扈,在家族给的财产和名望下横行霸道,这就是他的作风。
星熊听过他的故事,强抢民女,欺凌弱小,煽动舆论,歪曲事实,贪污受贿,逃避法律。
为什么还要保护这种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
但当星熊瞥见陈被踩在脚下时,她彻底抑制不住了,保护目标是使命,而保护陈是信仰。从小到大,父母双亡的星熊和父母离异的陈,二人相依为命,从生活到战斗,星熊都像姐姐一样保护着陈。
伪神·山鬼,星熊的双目圆睁,冒出青绿色的光,青筋暴起,从眼角向外延伸,嘴唇无法包裹生长出的尖利獠牙,全身肌肉充血,她喘着粗气,身后一团青绿色的云雾升腾而起,若隐若现,聚集成般若模样。
“终于解放了,好戏这才要开场呢!”缇拉窃喜着。
星熊的力量和速度都成倍增长,抄起角盾猛劈缇拉,攻击杂乱无章但具有惊人的蛮力。
缇拉连连躲闪后退,避之不及的攻击只得用轮刃格挡,而每一次格挡都会被震飞。
“真是一出好戏,看来我不尽全力配合演出是不行了。”缇拉娇嗔道,说罢便摘下扎头发的发圈,披头散发的她少了几分俏皮,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和肃杀,脸上挂着的表情也从戏谑的微笑变成了嘴角向下。甜美可爱的嗓音急转直下变得沙哑低沉。
轮刃再次与角盾碰撞时,山崩地裂,延绵数里的断崖上冒出一道道裂口,碎石如雨般落下。两团肉眼不可捕捉之影在峡谷间反复跳跃,双方力量与速度不分伯仲,互相牵制,无暇营救同伴或刺杀目标,一旦被抓到破绽就是致命一击。
而陈这边,回想起星熊一次次地化作恶鬼模样迎战强敌,保护自己。而自己却无力又懦弱。
陈不想永远依靠别人,无论是星熊还是夕方。
陈突袭抓住亡鸦支撑重心的另一条腿的脚踝,挺直腰板双腿发力,站起身的同时将亡鸦放倒。
亡鸦倒下时手掌撑地,抽回原本踩在陈脑袋上的腿,飞起一脚踢在陈的脸上,将她踢翻在地。
陈再次起身时,亡鸦已经摆好了战斗姿态。陈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右手紧握赤霄剑,屏息凝神,再次朝亡鸦发动攻击。
闪转腾挪,一步一砍,亡鸦却轻易地提着武士刀,不偏不倚全部挡下。
陈一个上步操之过急,被亡鸦闪开后一脚踢在手腕处,赤霄剑再次掉落。陈的心也仿佛被踢了一脚,传来阵痛。
“明明有两把刀,却不会双刀流吗?”亡鸦把武士刀刀背靠在自己后颈,不紧不慢地说,“不会双刀流,为什么要带两把刀?还是说肩膀负伤了无法使用双刀流?那真是可惜。”
龙门制式合金刀,是龙门的一位传奇铁匠打造的最后一把武器,也是陈在当上警长时被授予的武器,轻便而坚硬,削铁如泥。
赤霄剑更是不必多言,陈的传家宝物,斩妖除魔,赤霄剑出,绝影刹那。
陈开始自责,是不是自己太过弱小,不能真正运用这两把武器。
“不过就算你用上双刀也不够,我曾是以一当十的武士。再不变身黑龙,可没时间陪你玩了。”亡鸦一手叉腰,一手用刀背叩击自己的后颈。陈做好觉悟,举起赤霄剑直插亡鸦的胸膛。
这一剑,贯穿身体。亡鸦没有闪躲,赤霄剑进入身体后散发出阵阵煞气,灼烧亡鸦的肉体,一般的妖魔在这剑气中只片刻便会魂魄燃尽。
“还不明白吗?”亡鸦摇了摇头,伸出左臂单手拎起陈的衣领。
陈抓着亡鸦的手腕,试图将其掰开却纹丝不动,双腿乱踢挣扎着。
亡鸦将陈一把推开,陈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没等陈直起腰,亡鸦拔出插入身体的赤霄剑,直直地插进陈脑袋旁边的大地中。
陈抓着剑柄,艰难地挪动双腿,靠着赤霄剑撑起身子。只见亡鸦的伤口迅速愈合,滴落的血液从高速下落的液滴状化作缓慢飘落的羽毛,而地上的血也变成一地漆黑的羽毛,亡鸦的背后张开羽翼,提刀飞向礼车。
车窗玻璃从前至后接连爆开,亡鸦随着玻璃碎片窜出车门,手中提携着钱进的头颅,那头颅的眼睛半睁着,虚弱的眼皮耷拉呈放松的姿态,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和垂涎欲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好像还在看星熊和缇拉之间精彩的打戏。甚至连亡鸦手中的武士刀,还反着阴森的银光,没留下一丝血迹,干净得恐怖。
“任务成功了,渡鸦,回去吧!”亡鸦呼唤着。
“任务失败了,我们回去吧。”陈喃喃自语着。
“保护这种渣滓,值得么?”,缇拉脚尖着地,优雅地落到亡鸦身边,靠在亡鸦的臂膀上扎起飘散的头发,“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懊恼,也许我们伪神的一切都是上界真神的安排,包括这次,也许结果一早就注定了。”
星熊也踏在陈身旁地面,当她看到亡鸦手中开始渗血的头颅时,她因狂暴而无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转而又黯淡下来,呼吸渐轻渐缓,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额头的犄角也慢慢缩短。
终于星熊耗尽了力气,跪倒在陈的身边,二人都靠着插入地面的武器来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再抬起头时,山崖间的狭缝里已不见敌人踪迹,只留下一辆车窗碎裂的礼车和一片狼藉。
“我疏忽了,没保护好目标。”星熊轻声说道,“回去之后所有的罚都由我来抗,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
“别再说了,我想安静会。”陈无力地吐出一句。
星熊偏过脑袋,诧异地看着陈,似乎在期待她像从前一样说些安慰的话,这份期望却落空了,星熊盯着这个最熟悉的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背后的势力,你扛得住吗?搞不好他们集团会直接切断对警局的经济援助,还会惹出诸多麻烦打压我们,你也会每天行走在被暗杀的边缘……”
“为了你,我愿意,陈。”星熊坚定地说,“如果不是你当初救下我,我早就没命了。”
八年前,警员陈在突击活体实验室时,遇见了被关在实验容器里的星熊,那时的星熊眯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求救。在恐怖分子爆破销毁证据前,陈打破容器,抱起星熊逃离。陈的脚跟每踏过一处,爆炸就立刻逼近,慢一秒就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成为总警司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星熊边说着,眼角潸然滚落出热泪。
“现在的我,德不配位。”陈撑起身体,站起身,忽然一股莫名的力量让她拔出赤霄剑,皮肤被大片的黑色龙鳞覆盖,头顶的犄角由红转黑,面容煞白没有一丝血色,身后张开翅膀,尾巴也变粗变长。
“你……也是伪神?”星熊愣住了,“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解放真身!你知道这个目标有多重要吗?!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星熊歇斯底里地叫着,她不理解陈为什么一直瞒着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陈不用这份力量保护目标。这是星熊第一次从最亲的人身上尝到了一丝类似背叛的滋味。
“保护这种渣滓,值得么?”陈抛出缇拉刚才的问题,反问星熊。
“我们是保镖,镖在人在,镖亡人亡。”
星熊的这句话,让陈回想起了自己入职警察时的宣言“保护民众是警察的天职,我将无条件地守护龙门的每一寸土地,无畏献出生命!”
曾几何时,陈也是满腔热血,不问出处不问归途。而如今面对网民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陈竟萌生了一股“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私心。
每天巡逻、查案、解决邻里纠纷,到头来竟成了潜规则上位的丑陋老女人。我不负天下人,天下人却负我。人渣大行其道,被奉为圭臬,无私奉献的人却遗臭万年。保护他们,真的值得么?在陈的生命长河中,守护民众这份坚定的决心首次产生了动摇。
陈宁愿做个无名小卒,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安稳地度过一生,也不想做个英雄,被碾死在历史的车轮。
“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陈自言自语。
也许自己的实力只够做个警司或是督察,去执行一些鸡毛蒜皮的任务。一直依靠夕方给的力量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攫取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官职、名誉、功绩,这一场闹剧该做个了结了。
“你听说过比武大会吗?”陈扭头问星熊。
“你想去参加?”
陈微微颔首,“赢了可以许个愿,我要让这一切重来,我要做回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