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敌人的敌人
木卫二，欧罗巴，这颗被厚达数公里冰层覆盖的木星卫星，此刻其内部正在上演一场地狱般的交响曲。
原本幽暗寂静的冰下海洋，被爆炸的火光、撕裂的能量光束以及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彻底填满。帝国最新锐的“夜枭号”攻击舰，此刻舰艏三分之一部分已经不翼而飞，断裂处闪烁着不稳定的电火花，像一头被折断犄角的巨兽，依靠残存的动力艰难地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与它死死缠斗的，是“黎明阵线”那艘融合了生物与遗迹科技的恐怖造物——“利维坦”巨舰。利维坦的状况同样凄惨，它那覆盖着几丁质甲壳和蠕动生物组织的庞大舰体上布满了巨大的创口，如同被啃噬过的腐肉，不断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液体从中渗出，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诡异的浑浊。
然而，这惨烈的两败俱伤，此刻已不再是战场的主角。
真正让帝国与“黎明阵线”双方都感到刺骨寒意与致命威胁的，是从海洋更深、更黑暗的裂隙中蜂拥而出的第三股力量。那是一支支结构精简到极致、线条锐利、通体闪烁着非反光暗金属色泽的舰船。它们的大小不一，小如战机，大如巡洋舰，没有任何舷窗，也没有任何可见的武器平台，仿佛就是一整块被无形之力雕刻成的杀戮模块。它们的行动方式更是令人胆寒——绝对的寂静，没有丝毫引擎轰鸣或能量溢散，只有违反流体力学般的瞬间转向、精准到微米的编队协同，以及那从舰体各处突然亮起、随即喷射出的惨白色能量光束。
“肃正”遗迹的自动化防御舰队。
它们就像一群被惊扰的、毫无感情的机械蜂群，对闯入其警戒范围的所有目标发动着最冷酷、最高效的清除程序。无论是帝国的钛合金装甲，还是“黎明阵线”的生物活性护甲，在那种惨白色的分解光束面前，都显得同样脆弱。光束扫过，金属汽化，生物组织瞬间碳化崩解，没有爆炸，只有彻底的湮灭。
“陛下！三号、七号护卫艇信号消失！是被那种白色光束直接命中……”
“左翼遭遇密集攻击！护盾能量呈指数级下跌！无法抵挡！”
“干扰太强了！我们的火控系统锁定困难，它们的机动性超出了预估模型上限！”
帝国舰队通讯频道内，焦急和带着一丝恐惧的报告声此起彼伏。短短几分钟的交火，帝国方面已经损失了数艘精锐舰只，而对方的攻击如同精密的外科手术，专挑防御薄弱处和指挥节点下手。
另一边，“黎明阵线”的通讯虽然加密方式不同，但从那片空域不断爆开的生物组织浆液和四散逃离的小型生物舰艇来看，他们承受的压力丝毫不比帝国小。利维坦巨舰甚至放弃了与夜枭号的纠缠，庞大的身躯艰难地扭转，试图用其生物能量炮轰击逼近的肃正舰队，但效果甚微，反而吸引了更多惨白光束的聚焦射击。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战场上，林萧所在的旗舰“神怒级”泰坦舰“裁决号”的指挥中心，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全息星图上不断闪烁、消失的友方标识符，以及传感器传来的、代表肃正舰队的、冰冷刺骨的红色光点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景象，在无声地诉说着局势的危急。
副官快步走到王座旁，声音低沉而急促：“陛下，分析部门初步判断，该未知舰队科技层级极高，攻击模式完全不符合已知任何逻辑，其威胁等级……已超越‘黎明阵线’。继续与‘黎明阵线’纠缠，我方极有可能被第三方力量……全歼。”
林萧端坐在冰冷的金属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星图上那些代表“肃正”舰队的红点。他那张常年覆盖着寒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但微微眯起的双眼中，却有着雷霆在汇聚。扩张过快带来的内部隐患，对遗迹科技危险性的低估，在此刻酿成了苦果。
就在这时，一个经过特殊加密、但被“裁决号”强大通讯矩阵强行破解并接入的通讯请求，出现在了林萧的私人频道。通讯接通，一个经过复杂处理、非男非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甚至可以说是蛊惑力）的声音响起，只是这一次，那磁性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惊惶。
“林萧皇帝陛下，”那是“黎明阵线”首领“先知”的声音，“看来，我们都被这些沉睡在历史垃圾堆里的、更古老的‘清道夫’，摆了一道啊。它们的逻辑里，恐怕没有‘盟友’或‘谈判’这两个词，只有……净化。”
林萧没有立刻回应。指挥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凝固得如同欧罗巴的冰层。他们都能猜到通讯另一端是谁，也更清楚这通通讯意味着什么。
与不死不休的死敌合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对帝国铁律的亵渎！可眼下……那些沉默而高效的杀戮机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双方的有生力量。
几秒钟的死寂，仿佛比几个世纪还要漫长。只有舰体外部传来的、被厚重装甲削弱后依然清晰的爆炸震动，在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和死亡的逼近。
终于，林萧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中心每一张紧张、期待、甚至带着些许不安的面孔。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最终定格在全息星图那一片代表死亡的红潮上。
他开启了帝国舰队全域公共频道，冰冷、沉稳、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如同敲击在每一个帝国将士心脏上的战鼓，清晰地响彻每一个角落：
“帝国所有作战单位听令——”
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这历史性命令的心理准备时间。
“——自此刻起，战场目标优先级变更：优先摧毁新出现的未知敌对目标，代号‘肃正’舰队。所有火力，向‘肃正’舰队倾泻。”
又一顿，接下来的话语，让所有听到的人，无论是帝国军人还是可能监听到的“黎明阵线”成员，都心头巨震。
“对于‘黎明阵线’所属单位……”林萧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暂实施区域性、有条件火力管制。若其未主动攻击，不得优先开火。重复，优先目标：‘肃正’。对‘黎明阵线’，暂实施火力管制。”
命令既下，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冰水。
刹那间，战场态势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
原本正死死咬住一艘“黎明阵线”生物驱逐舰猛攻的帝国一艘“角鹰级”巡洋舰，炮口明显犹豫了一下，随即不甘愿地调转方向，将炽热的弹幕射向一支正试图穿插帝国阵型侧翼的肃正小型编队。
另一边，一艘刚刚摆脱了帝国战机纠缠的“黎明阵线”飞梭，也明显降低了机动速度，甚至冒险将相对脆弱的侧翼暴露给附近的帝国舰船，转而用其生物电浆炮轰击了一艘正在凝聚惨白光束的肃正攻击舰。
没有欢呼，没有通讯，一种诡异而脆弱的默契，在这片冰冷的深海中悄然形成。双方依然是死敌，血海深仇并未消失半分，但在那更具威胁、意图将双方一同拖入毁灭深渊的古老力量面前，你死我活的厮杀，被迫按下了一个危险的暂停键。
敌人，暂时成为了“敌人的敌人”。
但这停火能持续多久？这脆弱的默契之下，隐藏着多少猜忌与随时可能爆发的背叛？没有人知道。
林萧下达命令后，便不再关注公共频道的反应。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那里，“裁决号”的巨型等离子主炮已经开始充能，目标直指远方一艘刚刚撕裂了帝国一艘重型护卫舰的、体型堪比战列舰的肃正主力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淡漠地对身旁的副官下令：
“记录：帝国历第七年，欧罗巴遭遇战。首次确认非‘守望者’系远古高等文明‘肃正’遗迹自动化防御力量，威胁等级：灭国级。首次与‘黎明阵线’达成……战术性停火。”
“通告全军，此非结盟，亦非宽恕。此乃……生存。”
“裁决号，主炮发射！”
一道撕裂黑暗海洋的璀璨光柱，如同帝王的审判之剑，悍然轰向那冰冷的、沉默的肃正巨舰。
欧罗巴的冰下深渊，三方势力交织的死亡漩涡，随着这打破僵局的一炮，进入了更加惨烈、前途未卜的新阶段。生存的代价，第一次模糊了正义与邪恶、帝国与叛军之间那曾经看似不可逾越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