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纸镇焚皮
最靠近的那张人皮,是柳绛雪的脸,泡得发青,嘴唇却是鲜红无比,她的嘴唇正一张一合的说着:“郎君,我冷。”
最靠近的那张人皮,是柳绛雪的脸,泡得发青,嘴唇却是鲜红无比,她的嘴唇正一张一合的说着:“郎君,我冷。”
许折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了人偶脸上,黄符“嗤”地燃烧起来。
火在水下燃烧起来,幽蓝得活像一只鬼眼。
他双手托着燃烧的柳枝人偶,狠狠地按进了最底层的朱漆箱里!“轰——”的一声,火借着血势,瞬间吞没箱盖,纸棺、人皮、河水,一齐沸腾起来。
许折被热浪掀翻,耳边是千万人同时发出的尖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汇成一个声音:“郎君——”
声音戛然而止,火灭了,水清了,纸棺化作黑灰,沉入河底淤泥。
许折憋气到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却看见最后一幕——柳绛雪的真身,一具白骨,从黑灰里缓缓站起,对他福了福身,骨头“咔啦”一声散成粉末,被水流卷走。
“哗——”
许折被人粗暴的拖出了水面,重重摔在船板上。
蓑衣人掀开斗笠,露出孟姑那一张苍老的脸,她咧开嘴一笑,那缺了门牙的嘴就像是黑漆的棺材开缝:“咒解了,但债没完。”
许折大口大口地喘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还在,却是冰凉的,就像是覆了一层纸。
孟姑指了指他的怀里:“你少了样东西。”
许折赶紧低头,却见怀里空空,人皮册、铜钥匙、阿娘的信,全都不见了,只有一只小小的纸折人偶,拇指长,眉心一粒朱砂痣,那用墨线画的嘴角,正慢慢往上翘——那笑,和柳绛雪一模一样。
船慢慢靠岸,那只黑猫蹲在岸边,尾巴缠着那截红线,线头系着颗新剥的朱砂痣;它张嘴,发出女人般的轻笑:“郎君,后会有期。”
许折站在雾里,突然觉得额头一阵撕裂的痛。
他抬起手,摸到眉心——皮肤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幽绿的火光。
火里,柳绛雪的脸,对他眨了眨眼。
天刚蒙蒙亮,沅水两岸却像被一层薄薄的纸蒙住了,灰白得不真实。
许折踉跄着上了岸,裤脚湿哒哒的滴着水,脚边全是昨夜烧剩的黑灰。灰里偶尔翻出半截红线、一粒朱砂,像是有人随手撒下的冥币。
他再次抬手摸了摸脸——触感冰凉,像覆了一张干透的糯米纸,一按就“簌簌”掉渣。
眉心那道裂缝也更大了,幽绿色的火舌时不时往外舔一下,疼得钻心,却又带着诡异的麻痒。
黑猫早已跑得没了影,孟姑的小船也不见了。
许折只能自己回镇。一路走,一路看——镇口牌坊歪了半边,“沅陵”两个字只剩下了“氵”和“阝”,像是被刀劈过。
酒旗店招全成了白纸,风一刮,“哗啦”作响;更怪的是,路上的行人一个个脚步虚飘,脸色煞白,嘴角却统一翘到了耳根——全是纸人。
许折心里“咯噔”一下:纸镇?真正的沅陵,一夜之间被纸替了。
街口,千幡居的招牌又挂了出来,白纸黑字,新的,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却不见人。
供桌上,并排摆着两口纸棺:一口黑,一口红。
黑棺里躺着杜云鹤的纸头,烧剩的半边脸正对他笑;红棺空着,棺盖半掩,像等人自己躺进去。
棺前供着三样东西:一把剪刀、一张空白的皮、一盏油灯。
灯芯是湿的,火苗却白得刺眼,照得那口空白人皮微微透光,左耳位置缺了一块,眉心一粒朱砂痣——赫然是他如今的这张脸。
供桌旁,黑猫蹲坐,尾巴绕着那只小小的纸人偶,纸人偶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催促着。
猫忽然开口,却是柳绛雪的声音,轻轻软软:“郎君,吉时快到了。”
许折转身要逃,脚下却不小心踩到机关——“咔哒”一声,地板翻转,他整个人掉进了暗格。
暗格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四壁贴满黄符,符上全是血写的“火”字。
正中的位置,摆着一只火盆,盆里积着厚厚一层纸灰,灰里埋着半截没烧完的木牌:“许氏第七子——替身已备,可焚。”木牌背面,刻着阿娘的小字:“折儿,若咒未解,引火自焚,纸灰覆面,可骗阴差。”
火盆旁,还放着一坛酒、一支火把、一面铜镜。
镜子里,许折的脸正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被水洇湿的纸,五官开始错位——鼻子歪到了嘴角,眼睛滑到了耳根,嘴唇裂成了四瓣。
裂缝里,幽绿的火越烧越旺。
铜镜忽然“嗡”地一声,映出了另一幅画面——真正的沅陵,已沉在了水底。
房屋、牌坊、酒肆、行人,全是纸糊的,被水泡得发白,却一个都没有少。
柳绛雪的真身白骨,站在镇中央,双手高举,牵着无数根红线——线的那头,系着所有镇民的脚踝。
他们像提线木偶般,随着水流晃动,嘴角却是统一上扬着,露出纸扎的僵笑。
画面一闪即逝,铜镜“啪”地一声炸裂,碎片划过许折的手背,血珠瞬间滚落进了火盆里,“嗤”一声冒出一阵青烟。
青烟里,柳绛雪的声音幽幽响起:“纸镇既成,只差最后一张皮做‘镇眼’。郎君,你逃不掉的。”
火盆无火自燃,纸灰被热浪卷起,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黑雪。
许折忽然明白了阿娘的用意——不是让他逃,而是让他“替”。
替谁?
替纸镇,替柳绛雪,替所有被缝皮还魂的冤鬼,做最后一张“镇眼”。
可阿娘也留了后手:焚皮之时,不可睁眼,不可出声,不可回头——只要熬过三息,纸镇就会以为“镇眼”已死,转而寻找下一个替身。
下一个替身,正是柳绛雪自己的白骨。
许折咬碎舌尖,一口血喷在火盆里。
火苗“轰”地窜高,蓝里透红,像无数冤魂在跳舞。
他抓起火把,蘸了酒,便往自己脸上按——“滋啦!”火舌舔上纸皮,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疼!疼得像整张脸被活活揭下,又一点点烧成灰。
许折死死闭着眼,狠狠咬着唇,一声不吭。
要熬过三息!
一息,纸皮起泡、卷曲、滴下油亮的火泪;
二息,五官融化,眉心朱砂痣炸开,像一颗小小的血雷;
三息,火盆“啪”地一声炸裂。纸灰冲天而起,化作漫天黑蝶,纷纷扬扬落下——每一片灰落在地上,就变成一粒小小的火星,眨眼熄灭。
密室里的黄符一张接一张的自燃起来,火光照出墙上最后一行血字:“纸灰覆面,魂归魂,土归土。”
火熄时,许折的脸已成焦炭,他却没死,或者说,死的只是那张“纸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