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纸骨箱
柳绛雪,她没死,或者说,她死了,但死得不够干净。
孟姑不慌不忙的把针插在许折眉心当钉子,便起身去开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便有一股河风裹着腥甜倒灌进来。
柳绛雪站在门外,今日换了身素白丧服,头戴白花,脸却还是半纸半人,缝线处翻出青白肉芽,就像是蜈蚣须。
她手里抱着个纸扎的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杜云鹤的纸头,被火烧焦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嘴角翘着,对着许折咯咯地笑。
“我的孩儿饿了。”柳绛雪柔声道:“想喝爹爹的血。”
话音未落,丧服袖口里猛地滑出数根湿发,如蛇一般缠住了孟姑的手腕。
孟姑冷笑一声,快速摇铃。
铜铃一响,长发“滋啦啦”冒出白烟,柳绛雪痛得后退半步,纸肉脸扭曲起来。
趁着这空档,孟姑回身,一把扯下许折眉心的针——“嘶啦!”半张刚缝好的皮被生生扯起,血珠顺着针眼喷成一片红雾。
疼!这回是真疼,疼得许折眼前发黑,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嚎叫。
孟姑却面不改色,把那块血皮往人皮册上一贴,朱砂痣正对眉心,双手一合——“啪!”人皮册最后一页,完成了。
柳绛雪尖叫,白丧服无火自燃,绿焰顺着缝线一路烧上去。
她怀里的纸襁褓也着了火,焦黑的纸头在火里疯狂大笑,笑声尖得刺破耳膜。
孟姑把许折往肩上一扛,一脚踹开后门,快速冲进雨里。
雨是黑的,浓得像墨汁,落在伤口上,蛰得皮肉翻卷。
许折在颠簸中,看见千幡居的屋顶在雨中塌陷,火舌舔上天,映出一行扭曲的大字:“纸糊三生债,人还一世皮。”
孟姑把许折扔在一座破庙里。庙里供着尊无面神像,神像脚下,蹲着那只黑猫。
猫眼睛一黄一绿,嘴里叼着一截红线,线尾拴着颗小小的朱砂痣。
孟姑喘着粗气,把瓷瓶里最后一点香灰倒在他眉心:“七日之期,还剩三日。这灰能镇她一时,却镇不了一世。”
许折虚弱问:“那我该怎么办?”
孟姑抬眼,目光穿过破窗,看向远处漆黑的河面:“去源头,把她的骨找出来——烧了,才算完。”
黑猫“喵”了一声,跳下神龛,尾巴一甩,红线上的朱砂痣滚进火堆,“嗤”地冒起一缕青烟。烟里,隐约现出柳绛雪的脸——一半笑,一半哭,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一句话:“郎君,我在河底等你。”
天亮得极慢,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揭下一层湿纸。
破庙外,雨停了,却起了雾。
雾浓得能掐出水来,一步之外就只剩白茫茫的轮廓。
黑猫走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翘起,尾尖拴着那截红线,线头的灰烬随它一甩一甩,撒进雾里,像点点磷火。
许折跟在后头,脚步虚浮,左耳伤口被香灰糊住,半边脑袋木得发胀,却疼得钻心。
他每走一步,眉心那颗朱砂痣就突突直跳,仿佛有根钉子正从里面往外撬。
“猫爷,慢、慢点……”他喘着气,声音被雾吞了,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黑猫回头,黄绿异瞳冷冷瞥他一眼,像是在嘲笑。
突的,许折脚下一滑,便扑进了一滩烂泥里,泥里“咕唧”着冒出一串气泡,带着河底的腥甜。
许折猛地抬头——雾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一条灰白的河横在眼前,水面漂满了纸钱,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沅水,也是七年前,柳绛雪投河的地方。
岸边泊着一艘乌篷小船,篷上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没火,却亮得惨白。
船头站着个佝偻人影,蓑衣斗笠,看不清脸。
黑猫“喵”一声,跳上船舷,红线“啪”地断成两截,灰烬散进水里。
人影抬手,示意许折上船。
许折腿肚子转筋,却不得不爬上去。
船底“咚”地一声,像撞到了什么。
他低头,透过浑浊的水面,看见一张惨白的脸贴在船底——柳绛雪。
她睁着眼,黑发像水草似的散开,漂浮在水面,嘴角却勾着像是在笑。
许折被吓得一屁股坐倒,船身猛地晃了晃,那张脸却被水波搅碎,消失不见了。
船篙点水,船无声离岸。
雾气渐浓,两岸芦苇丛中,隐约亮起一盏盏河灯。
灯是纸糊的莲花,灯芯却是焦黑的纸人头——杜云鹤、孟姑、千幡居那些被烧死的纸人……一张张脸在火光里扭曲,嘴唇开合,无声地喊:“郎君——还我皮——”
许折捂住耳朵,指缝里渗出冷汗。
船篷里,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像两块湿木头摩擦过一样:“三年前,你娘在这沉过一只箱子,钥匙就在你的眉心里。”
许折愣住,下意识摸上眉心的朱砂痣,指腹刚一碰到,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痣竟微微凸起,像是皮下埋了根倒刺。
他心一横,指甲掐住痣根,狠狠一抠!“嘶啦”一声,血珠迸溅,一颗米粒大的铜钥匙被带了出来,钥匙齿上挂着自己的肉丝。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听见水下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
船身猛地一沉,乌篷“哗啦”着塌下半边,蓑衣人急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起伏:“跳!”
没等许折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耳鼻,他本能地屏息,却发现自己能在水下睁眼——河水是黑的,却透着幽绿,像一坛陈年的尸油。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棺材,不是木棺,是纸棺,每一口都贴着一张人脸——那些脸,正是人皮册上被划掉的名字。
棺材最底层,压着一口朱漆小箱,铜锁已锈,钥匙孔正对着他眉心。
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箱盖弹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截柳枝、一张人皮和一封信。
柳枝被红线捆成了小小的人形,胸口贴着一张黄符——“柳绛雪生辰八字”。
人皮极新,柔软,带着温度,左耳缺了一小块,眉心一粒朱砂痣。
许折指尖发抖,那分明是他自己的皮,却完整无缺,连昨晚被孟姑撕走的那块都在。
信是阿娘的字迹,墨已被水晕得模模糊糊:
“折儿,若见此书,娘已不在。三十年前,我亦是纸妻,被缝皮还魂。柳家女借我之壳,逼我生子,子再为壳,循环往复。你是第七子,亦是最后一壳。欲断此咒,唯有沉河——以骨换骨,以皮换皮。将柳枝人偶投入沅水,再以己身之皮覆之,火焚,咒解。切记,焚皮之时,不可睁眼,不可出声,不可回头。——娘绝笔”
许折紧紧攥着手中的柳枝人偶,指节发白,水下忽起暗流,纸棺材纷纷开裂,一张张人皮漂出来,像鱼儿般围着他打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