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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纸妻:回魂轿

共 13 章

盛唐沅陵,纸扎郎许折天生缺耳、眉有朱砂,被母定为“第七替身”。他煳纸新娘,误启“纸镇”诅咒:城民影子逐日裁为纸人,人皮册记七命。新娘索皮、黑猫窥骨、缝皮婆引路,真相步步逼近。

正在阅读 · 第一章 煳纸

第一章 煳纸

一更鼓罢,镇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连狗都不敢乱吠。

千幡居的门板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许折探出半个脑袋,鼻尖先闻到夜里的潮气,带着河底烂泥的腥甜。

他心里嘀咕:这味道,像是谁家新刨的坟土混了血,黏黏地往人嗓子里爬。

“呸。”他低低啐了一口,把门又推开些,灯笼光泻在门槛外,照出一圈晃动的昏黄。

今晚活儿重,他得趁月亮还没爬到中天,把纸新娘糊出来——杜家给的银子够买三个月的米,可也够买他三个月的噩梦。

许折一想到杜家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胃里就抽抽,好像有只湿冷的小手顺着脊梁往上摸。

“怕什么,不过一张纸。”他给自己壮胆,声音却黏在喉咙,像被痰糊住。

铺子里点了两盏青釉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压得抬不起头,影子在墙上乱跳。案板上摊着一截新削的柳枝,青皮还冒汁儿,像刚被剥了皮的骨头。

许折伸手去摸,指腹立刻沾上一层凉丝丝的露水——不对,是血。

他猛地缩手,细看之下,柳枝断面渗出暗红,一滴、两滴,顺着案板缝往地下钻。

“见鬼。”他心跳得发慌,耳边却听见“咯咯”一声轻笑,像是有人贴着他后颈吹气。

他紧张地回过头,见什么也没有,只有挂在梁上的纸人排排站,白脸空洞,像一群等号令的兵。

许折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那张“人皮纸”。纸薄得几乎透明,展开时带着微腥的甜香,像新开的桃花底下埋了腐肉。

指腹轻轻一搓,竟是感受到了温度,仿佛纸里藏着一颗不肯死透的心。

“柳绛雪……”他喃喃念出画像上的名字,舌尖莫名发苦。

画像里的女子杏眼微挑,嘴角含笑,可细看之下,那笑就像是被刀刻上去的,随时会裂。

许折想起杜家管事的话——“照着她生前的模样糊,错一丝,你这条小命就赔进去。”

他抖了抖纸,铺在案上,用竹篾压平。第一笔点唇,朱砂太稠,像咬破舌尖吐出的血。

笔尖一落,纸面忽然“滋啦”轻响,晕开一小圈红,像女子抿了口酒,唇色瞬间鲜活。

许折的手腕一僵,错觉纸上的唇在动——轻轻一张,像要说话。

“别自己吓自己。”他咬牙,换了一支笔勾眼。

灯焰忽地一跳,影子扑在纸人脸上,竟显出两道弯弯的眉,像新月吊在鬓边。

许折的呼吸卡在喉咙,他明明还没画到眉骨。

“吱——”

梁上某只纸人晃了晃,竹骨轻撞,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细响。

许折头皮炸麻,猛地抬头,只见一排纸人里,最角落的那个歪了头,脸对着他,嘴角裂到了耳根——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那纸人的嘴角只到下巴。

“风,是风。”他安慰自己,可脚底板窜上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案上的青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里,他看见自己映在纸人瞳孔里的倒影——脸是白的,没有五官,像一张空白的面皮。

“操!”许折爆了句粗口,后退半步,后腰撞在供桌上,香炉“当啷”一声倒扣,灰白的香灰洒了一地。

他低头,香灰竟排成一行扭曲的字:“纸糊三生债。”

他瞪大眼,膝盖发软,想喊人,嗓子却像被纸糊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案上的纸新娘忽然“簌簌”抖动,柳枝骨架咯咯作响,像要坐起来。

许折扑过去压住,手心触到纸背——冰凉,却又有心跳,一下、一下,震得他掌心发麻。

“活人还能让纸吓死?”他发了狠,抓起浆糊碗就往纸人胸口糊。

浆糊是糯米熬的,黏稠里带着甜腥,一刷上去,纸背立刻洇出淡红,像女子羞怯的肤色。

刷到第三下时,他听见“咕唧”一声,像按进了一块浸透了血的棉花。

低头一看,浆糊里浮起一根乌黑的长发,绕着他的指尖打了个结。

许折猛地甩手,头发却越缠越紧,另一端黏在纸人后脑,扯得纸头皮鼓起一小块,像要裂开。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纸脸慢慢鼓起,鼻梁、颧骨、下巴……五官浮凸,最后“噗”地一声,纸面撑破,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真皮肤——苍白,带着青紫的血管,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救……”他终于挤出半个音节,灯焰却“嗤”地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女子轻笑,声音贴着耳廓:“郎君,轻些,疼。”

许折跌坐在地,背抵供桌,抖得像筛糠。黑暗中,有冰凉的手指抚上他脸颊,指甲尖划过皮肤,留下一串火辣的疼。

他想逃,双腿却像被纸糊在地上,动不得分毫,那手指顺着下颌滑到喉结停住,轻轻一按。

“咚。”

他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灯忽然又亮了起来,火苗却是幽绿的,照得满屋纸人脸色发青;案上的纸新娘端坐如初,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可许折知道不是——他右手还缠着那根长发,发梢滴着水,落在脚背,冰凉。

他喘得像拉风箱,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刚爬过屋脊,惨白一轮,像纸人没画眼珠的空眼眶,鼓声隐隐,到二更了。

“得快点……”他哆嗦着爬起,抓起剪刀,想把那根头发剪断。剪子刚碰到发梢,头发自己断了,“啪”地弹回纸人脑后,像从未离开。纸新娘的嘴角似乎翘了翘,红得刺目。

许折不敢再看,埋头糊裙。纸裁的褶子一层层叠,浆糊刷上去,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像吞咽。

他心里数着:一层、两层……数到第七层,指尖触到异物——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软中带韧,边缘还有细小的毛孔。

他僵住,想起杜家管事那句“人皮纸”,胃里翻江倒海。

“呕——”他干呕一声,吐出的只有酸水。

纸新娘的裙摆却“簌簌”的动了,像被风吹的,可门窗关得死紧。

裙摆下,慢慢渗出暗红,一滴、两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出他扭曲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空白的皮。

许折终于崩溃,抓起纸人想撕。可指尖刚碰到纸背,一阵剧痛从指尖窜上胳膊——那纸就像变成了活物,反咬住了他,留下两排犹如针孔般细小的齿痕。

血珠冒出来,被纸面贪婪吸走,纸新娘的脸却是愈发的鲜艳了,就好像抹上了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