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纸人点睛
“你……你到底是什么?”他颤声问道,声音在空屋里撞出回音。
纸新娘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轻轻晃了晃,纸骨发出“咯吱”轻笑,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窗外,三更鼓响了起来,许折瘫坐地上,满手是血和浆糊,黏腻腥甜,他忽然想起阿娘生前的话:“纸人点睛,魂就来了。”
而他刚才……好像已经画完了眼睛。
他猛地抬头,纸新娘正好直勾勾地“看”着他,黑漆点成的瞳孔深不见底,像两口小小的井,井底映出他扭曲的身影——没有脸,只剩下一张血红的嘴,裂到了耳根处。
“咚、咚、咚。”
敲门声恰在此刻响起,缓慢、沉重,像敲在许折的颅骨上。
门外,杜家管事的声音飘了进来,阴恻恻的:“许郎,新娘可糊好了?轿子……已在桥头候着了。”
许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案上的纸新娘却自己站了起来,纸骨“咯咯”作响,柳枝的关节扭成诡异的弧度。
她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门口,红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郎——”
那声音不是从纸新娘的嘴里发出的,倒像是从许折自己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浆糊碗“咣当”一声摔得粉碎,糯米浆糊溅了一地,像一滩新鲜的脑浆。
纸新娘缓缓放下手,纸骨关节发出“咯啦咯啦”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掰断了柳枝。
她没再往前,只是站在案边,红裙无风自鼓,裙摆下那滩血水已经漫到了许折的脚背,触感冰凉,带着河泥的腥。
门外,杜家管事的声音又飘进来,这次更近了,像是贴着了门缝:“许郎,莫误了吉时。”
那声音拖得极长,最后一个“时”字像是拐了三道弯,犹如纸人脖子被扭断时的动静。
许折想喊“等等”,可嗓子眼里像是被塞了团湿棉花,吐不出半个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纸新娘——不,现在该叫“柳绛雪”了——她低头,慢慢整理起并不存在的嫁衣褶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照镜子。
可许折分明看见,她每弯一次腰,背后就多一道裂口,纸皮翻卷,露出里头鲜红的、会跳动的身体。
“别……别出去……”许折终于挤出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柳绛雪闻言抬头,黑漆点成的眼睛忽然弯了弯,像是在笑。
下一瞬,她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右眼角——那里,一滴血正顺着纸面滑下来,落在地上,“嗒”地一声,像签押的朱砂印。
许折忽然明白了:她在催他“点睛”。
纸人有三不点:不点睛、不点舌、不点掌心纹。
阿娘说过,点了,魂就来了。
可杜家管事给的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唇、眼、掌心,缺一不可,否则新娘不识郎。”
“识个屁郎……”许折咬牙,抓起案上的羊毫,蘸了朱砂,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笔尖刚靠近柳绛雪的眼眶,整支笔忽然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猛地往下一戳—“噗!”
朱砂溅开,纸面破了个小洞,洞里渗出黑红的血,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许折的虎口。
那血竟然是温的,像刚离体的温度。
柳绛雪却满意地眯起眼,纸皮下的肌肉蠕动,把那粒朱砂“吃”了进去。
她的嘴角越裂越大,红纸撕开,露出里头白森森的牙——细小、尖锐,像一排细密的绣花针。
许折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就想逃,可门栓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他低头一看,门缝里不知何时塞满了乌黑的长发,一缕缕绞在一起,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头发蠕动着,像一条条活蛇,尖端轻轻拍打着门板,“笃笃笃”,跟外头的敲门声应和。
“操!操!操!”
许折疯了似的踹门,脚底确是突然一凉——那滩血水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他的脚踝,像有生命一样正往裤管里钻。
冰冷的触感顺着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上大腿,最后停在小腹上,轻轻打了个圈。
他顿时僵住了,低头一看,便看见血水在自己肚皮上凝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轿”。
与此同时,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许折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咯咯咯”,像案板上那些纸人关节的动静。
他慢慢回过头——柳绛雪已经不在案边了。
她站在供桌前,背对着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滴着水。
她抬起手,轻轻拨了拨供桌上的香炉,香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黄符——
那是许折阿娘当年贴的镇邪符,如今焦黑一片,符纸边缘还残着几点火星。
柳绛雪指尖一捻,符纸化为灰烬。
她转过身来,脸还是那张纸脸,可五官已经活了:眼睛会眨,鼻翼翕动,甚至——许折发誓——他看见她睫毛上还沾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郎君!”她开口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湿答答的回声:“吉时到了。”
许折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柳绛雪的脚是悬空的。
大红的嫁衣底下,没有脚,只有一截湿漉漉的柳枝,末端还缠着几根水草,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那水落地的声音,跟更漏一样精准:
“滴——答——”
“滴——答——”
许折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传闻:
柳家小姐投河那晚,也是三更,捞尸的人说她的怀里抱着一截柳枝,枝上系着红绸,绸上绣着个“许”字。
许折的腿顿时软了,后背紧紧地抵着门,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柳绛雪却在这时抬起了手,对着他招了招——那动作极慢,像是被水底的浮力托着,手腕软得好似无骨。
她招一次,门栓就“咔哒”的响一声;招第二次,门缝里那些头发开始往回缩,就像是退潮。
等到她第三次招手,那些头发已尽数褪去,而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外头的夜浓得像墨,连灯笼光都照不透。
远处,镇口荒祠的方向,传来一阵铜铃声——
“叮——铃——”
“叮——铃——”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柳绛雪率先迈步,大红嫁衣掠过门槛,带起一阵阴风。
许折想逃,可脚下像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手,牵住了那只纸糊的、冰冷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他感觉有无数细小的针从对方指尖扎进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可又奇异地安心——仿佛他生来就该牵着这只手,走过废河桥,走进那顶黑漆漆的轿子里。
铜铃声更近了。
许折最后看见的,是千幡居的门槛上,那滩血水慢慢凝成一行小字——“明日卯时,迎亲。”
风轻轻一吹,字便散了。
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