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纸人迎亲
鸡还没叫,许折就已经醒了——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睡没睡,睁眼时,人直挺挺躺在纸扎铺的地上,半边脸浸在一滩凉水里,水腥里混着朱砂的甜腻。
他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脸:还在,鼻子眼睛都在,可指腹碰到的皮肤却冷得像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操……还活着。”他喘了口气,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一抬头,供桌上的纸新娘不见了,案板干净得像被狗舔过,连昨夜的浆糊渣都没剩。
要不是门槛上还留着几道湿漉漉的脚印——红底金边,三寸金莲,小得不像活人——他几乎以为昨晚是场噩梦。
外头天蒙蒙亮,镇子笼在一层青灰色的雾里,像有人扯了匹旧孝布罩在屋脊上。
许折刚想爬起来,后腰却是一阵剧痛,低头看去:自己的左手死死攥着一截柳枝,枝皮被掐得烂开,绿汁混着血,黏了他一手,更瘆人的是,柳枝另一端系着条褪色的红绸,绸上绣着个模糊的“许”字。
“……柳绛雪。”他后槽牙打颤,猛地甩开柳枝。
那枝子落地,“啪”一声脆响,竟像骨头被折断。响声未落,铺子门被“咚咚咚”叩了三下——极轻,却震得他耳膜发麻。
“谁?”他嗓子发干。
门外传来杜家管事阴恻恻的笑:“许郎,梳妆否?轿子已到桥头。”
杜家的轿子停在废河桥边,黑漆轿身,四角坠着白灯笼,灯笼上没写字,只糊着一张空白的脸。
八个轿夫穿纸衣、戴纸帽,脸藏在帽檐阴影里,一动不动,好似被钉在了地上。
更古怪的是,他们的脚下没有影子——连桥下的水波都没映出人形。
许折被管事半拖半拽地引到桥边,腿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
管事今天穿了一身的红,袍角却湿哒哒地滴着水,凑近了还能闻到河泥味。
他把一方红盖头塞进许折手里:“姑爷,替新娘盖上,吉时可误不得。”
“我、我又不是新郎!”许折想挣,却发现那盖头跟有吸力似的,一碰就黏在掌心,甩都甩不掉。盖头内侧用朱砂写了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字的孩童——“还我郎君皮。”
他头皮“嗡”地一声,下意识抬头:桥那头,雾气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大红嫁衣,凤冠流苏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得发青的下巴,人影走路没声音,裙摆却湿得滴水,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脚印,就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的。
柳绛雪。不,应该说是“柳绛雪”那张纸壳子,如今鼓胀得跟活人无异,甚至能看见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如果那里面流的是血的话。
许折想跑,可脚跟生了根似的挪都挪不动。
管事在背后轻轻一推:“去呀,可别让新娘久等了。”
这一推,像是冰锥戳上了脊梁骨,他整个人往前栽去,正好扑在柳绛雪面前。
瞬间,对方身上那股河腥味直冲脑门,熏得他眼眶发酸。
柳绛雪抬手,冰凉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着他抬起头来。
流苏后,她的眼睛黑得吓人——没有眼白,像两粒浸了水的棋子。
许折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脸色煞白,眉心一点朱砂,活像纸扎铺里待卖的纸童。
“郎君!”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了湿纸,却字字清晰:“昨夜,你点了我的睛,今日,该我点你的了。”
许折没听懂“点你的”是什么意思,直到柳绛雪从袖中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雾里泛着蓝幽幽的光,就像是淬了毒。
她另一只手掰开他的眼皮,动作温柔得像给猫顺毛,可力道却大得他眼球都快被挤爆。
“不、不不不——!”他拼命后仰,却被管事死死扣住后脑勺。
针尖在眼前放大,一滴水珠顺着针鼻滑落,滴在他的瞳孔上,冰凉刺骨。
那一瞬间,他听见极细的“噗嗤”声,仿佛纸被戳破。
世界黑了左半边,剧痛就像火钳插进了眼眶,又搅了搅。
许折想要惨叫,声音却闷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口血沫。
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是泪,是血——或者说,是掺了朱砂的浆糊,黏得睁不开眼。
柳绛雪收回针,指尖沾了一点红,往自己左眼角轻轻一点。那粒朱砂立刻晕开,像一滴血落入清水,转眼消失。
她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牙齿——牙齿尖尖,像被刀锉过。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带着诡异的满足:“如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轿帘不知何时已被掀开,黑洞洞的轿口对着许折,像一张等人投喂的嘴。
八个纸轿夫齐刷刷转身,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他们弯腰、抬轿、起步,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连桥下的水波都没惊起一圈涟漪。
许折被塞进轿里,盖头蒙头,眼前一片艳红。
他还未坐稳,轿子便已起轿,晃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头冲。
红盖头内侧的朱砂字不知何时变成了湿哒哒的唇印,贴在他鼻尖上,像是被谁亲了一口。
轿子每晃一次,他的左眼就抽疼一次,仿佛有根针在里头搅动。
更可怕的是,他听见轿外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开始以为是轿顶漏雨,后来才发现——声音是从他眼眶里滴下来的。
每一滴血落在轿板上,立刻被木板吸得干净,像被什么饥渴的东西舔走。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
帘子掀开,入目是一座荒祠,门楣上“杜氏宗祠”四字剥落,只剩“氏”字半边,像张歪嘴。
祠堂里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纸人。
男女老少,清一色白脸红腮,嘴角翘到耳根,最前排是杜家死去的列祖列宗,纸糊的寿衣崭新,脸却泡得浮肿,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供桌上并排放着两口棺材:一口黑,一口红。
黑棺里躺着杜家少爷,纸皮尸身瘪得能透光;红棺空着,棺盖半掩,像等人自己躺进去。
柳绛雪先下轿,回身冲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发蓝,指甲却红得刺目——是刚染的,还是他自己的血?
许折没胆子细想,他只知道,自己一旦把手放上去,这辈子就彻底折在这儿了。
他往后缩,背抵轿壁,退无可退。柳绛雪歪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像看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耗子。
她轻声道:“郎君,别怕,洞房花烛,咱们有的是时间。”
就在许折绝望之际,祠堂外忽然响起一声猫叫——尖锐,凄厉,像有人用指甲刮瓷。
柳绛雪脸色骤变,指尖“嗤”地冒出一缕白烟,像被火烫了。
几乎同一时间,供桌上的长明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由青转绿,照得满屋纸人脸色发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