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缝皮
杜云鹤的脑袋,纸皮脑袋,表情定格在了夸张的狂喜中,嘴角裂得比人皮册还开。
柳绛雪把人头轻轻地放在矮桌上,人头“咕噜”一声,正面对上许折,纸皮的眼珠子“啪”地一声掉出来一颗,滚到了许折的脚边。
“还差一张。”她开口,声音却像杜云鹤的,尖细而快活,“郎君,你替我,还是我自己取?”
许折退无可退,背抵着土墙,墙皮簌簌的往下落。
柳绛雪抬手,袖口滑下一根银针——是昨夜刺瞎他左眼的那根,银针针尖在火折子光下发蓝,好似淬了冰。
她一步步逼近,大红裙摆拖过地面,发出湿漉漉的“咕唧”声,所过之处,土墙竟渗出暗红水迹,像墙皮底下包着一颗腐烂的心。
“别怕!”她柔声说道:“很快的,比糊纸还快。”
她蹲下身来,冰凉的手指抚上许折的脸,指尖顺着颧骨滑到下巴,像在丈量一张待裁的纸。
许折闻见她指缝里那股腥甜的河泥味,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阿娘那句话——“别让她凑齐七张”。七张什么?人皮。
杜云鹤的纸头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掉漆的嘴唇一张一合:“第七张,要活的,要热的,要整张——”
许折不知哪来的狠劲,一把抓起人皮册,朝柳绛雪脸上狠狠地拍了过去!人皮封面“啪”地一声,糊在了她半边人脸上,发出“滋啦啦”的焦响,像热锅里的猪油。
柳绛雪尖叫一声,银针当啷落地,双手去撕脸上的人皮。
许折趁机扑向矮桌——桌下压着一只小小的檀木盒,锁孔里插着半截钥匙,正是阿娘常年挂在脖子上的那枚。
他抖着手拧开盒子,里头只有两样东西:一把剪刀,一张符。
符纸泛黄,朱砂却鲜艳如初,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火”。
许折一把抓起符纸,火折子刚一凑上——“轰!”符纸遇火即燃,蓝焰窜起半尺高,竟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陈年艾草混了雨后的血腥。
火焰舔上人皮册,册子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一页页翻卷,每一页都是一张人脸——柳绛雪、杜云鹤……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此刻都在火里扭曲着、尖叫着,慢慢化成黑灰。
柳绛雪扑过来想要抢,蓝焰却顺着她的身体一路烧上去,红线缝口“噼啪”炸开,露出底下泡得发白的肉,肉一沾火,立刻发出“滋滋”油爆声。
她惨叫着,在斗室里翻滚,大红嫁衣被火舌舔成焦黑,凤冠滚落,一头湿发瞬间卷曲焦枯。许折趁机抄起剪刀,一刀剪断了自己的左耳——“嘶啦!”血喷了出来,溅在火里,火焰“轰”地窜得更高,带着血光的橙。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攥着剪刀,对着柳绛雪那张半纸半人的脸,狠狠戳了下去——
“噗!”剪刀没柄而入,正中天灵,柳绛雪的尖叫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眼珠子“咕噜”滚出眼眶,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后,正对着许折——那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解脱。
下一瞬,她整个人“哗啦”一声塌了,像一堆被雨水泡烂的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只剩下一滩暗红的水,水里浮着半截红线,和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火熄了,地下室里一片狼藉,焦糊味混着血腥,熏得人睁不开眼。
许折瘫坐在地,左耳血流如注,却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全身都在疼,反倒分不清哪一处疼得更厉害。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那滩水慢慢渗进土里,最后凝成一个小小的、湿答答的字:“七”。
七?七什么?七张人皮?还是……七日后?许折没力气想,眼前一阵阵发黑。
恍惚间,他听见头顶楼板“笃笃笃”响了三下,像是有人用指甲敲着门。
接着,是孟姑沙哑的声音,远远近近地飘了下来:“小子,七日之期,才刚开始呢。”
更鼓终了,千幡居外,废河桥边,那顶被烧毁的黑轿残骸里,缓缓伸出一只纸糊的手。
手心里,托着一颗血淋淋的朱砂痣,月光映照下来,那手轻轻一握——痣便被捻成了齑粉,随风而散。
风里,有女子轻轻笑道:“郎君,后日亥时,我再来取你整张皮。”
许折是被疼醒的,左耳的伤口像被人拿火钳夹住,一点点往脑子里钻。更可怕的是——他听见更鼓响了,只有四声,却近在耳后。
“咚!咚!咚!咚!”不是从镇口鼓楼,而是从他自己喉咙里蹦出来的,每一下都震得牙根发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地窖,而是躺在千幡居正厅的案板上——平躺着,四肢被纸绳捆得结结实实,头顶一盏白灯笼,灯笼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未干的墨迹,顺着纸面往下淌,活像是血泪。
更鼓声停了,空气里飘着艾草混血腥的味道,许折偏头,看见矮凳上坐着个人——是孟姑。
她手里握着绣花针,针鼻穿的不是线,而是一根极细的长发,黑得发亮,发尾还滴着水。“醒了?”孟姑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棺材板,“还剩三日,得把皮缝结实点,省得再烂。”
许折头皮炸麻:“你——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孟姑嗤笑一声,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救?我只会缝,缝好了,她穿得上,就是你的造化;缝不好,整张揭了,也是你的命。”
孟姑抖开人皮册最后一页。那张皮比前面几张都新,毛孔细腻,左耳缺了一小块——正是许折的。
皮上五官尚未裁剪,只留着眉心一粒朱砂痣,红得像刚点上去:“第七张,得活剥才好用。”孟姑用针尖比划:“放心,我手快,不疼的。”
许折疯狂挣扎,纸绳却越挣越紧,勒进皮肉里,渗出细细血线。
孟姑啧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青瓷瓶,拔塞后,便往他伤口上倒——冰凉,带着腐香的液体,一触皮肤,疼觉瞬间麻木。“
老酒掺了忘川水。”孟姑解释:“省得你乱动,撕坏了皮子。”
第一针,从眉心下针。
针尖刺破皮肉的“噗嗤”声,像戳破熟透的柿子。
许折想喊,却发现舌头僵了,只能发出“呜呜”地气音。
他瞪大眼睛,看见孟姑的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每缝一针,长发就自动收紧,把皮和肉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那感觉,不是疼,是凉,像有人拿冰线勒住了他的魂。
第二针,左眼尾。
孟姑忽然停手,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道:“来了。”
门外,传来“笃笃笃”三下轻叩——极轻,却震得供桌嗡嗡作响。
接着,是女子撒娇似的抱怨:“孟婆子,快些,郎君等不及与我洞房呢。”
那声音甜得发腻,却带着水泡过的沙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