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胖子的决定
“What the f……”胖子的脸色已经变了:“我可是去停尸间认的人。你忒么深夜鬼故事上线了是不是?”
沈亦夫略去通话内容,简单讲了自己之前接到的电话,语气就是二娃无疑。
“不会错的。”沈亦夫说道:“你记得那封垃圾邮件吗?发件人EW,就是二娃的拼音首字母。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试图联系我。但是之前发邮件的是他,侵入系统的是他,打电话、窥探摄像头的也是他。”
“不可能!他死了!死了!已经死透了!”胖子显然无法接受。
“你听我说。”沈亦夫试图让他镇定下来,说:“那个金属长条的检测报告,你看了吧。针状插头是超高密度纳米级管状结构,材料为非金属性。再加上它简单得好像USB接线一样。连它的做工和设计理念都体现出高水平的精准和简洁。这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商业化产品。你想想看一个前沿产品从设计研发到军事化,再到民用,再到商业化,这中间需要多少代的更新?这样成熟的产品,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呈现,是谁花费了天文数字做这样的事?”
“天文数字……”胖子眉头皱起来。
不知为何,那个表情落在沈亦夫眼中,显得非常得痛心。
“那究竟是谁研发了这个接口?又为什么要做?”沈亦夫喃喃自语。
它就好像是为了我的研究特别准备的……
沈亦夫略去了这句话没有说,但他心里存着这样的疑问。这让他又是惊喜,又是恐惧。喜的是自己研究缺失的那块拼图就这样容易地被补上,解决了他的一个大难题,惧的是二娃怎么会对自己以及自己的研究了解得如此清楚。
这会威胁到自己的研究吗?
胖子心神不宁,收紧了下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思。
沈亦夫接着说:“我有一个直觉,完整使用这个东西,只要和互联网接通,很大可能能实现人的意识和计算机语言的交互。我……不,国家……不,世界!在虚拟现实、机器人、人机交互、生物学领域都能跨代发展。你知道这个意义有多重大吗?”
“不对!不对!”沈亦夫忽然站起来开始踱步,说:“不止是实现交互!它能实现人体意识直接上传和数据对人脑直接下载!是的,是的!否则无法解释我出现的意识抽离感。一定是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胖子被他精光闪闪的眼睛盯得发毛,小心地问道:“意味着?二娃……进入网络了?”
“没错!他一定是在出事前的40到30分钟时间里,把自己的意识上传了。”
“这……”胖子被这设想刺激得话都不利索了,吞了口口水,说:“这……这不可能!你搞错了吧?”
“这不是不可能!事实上,这个技术已经研究了很长时间了。我也多次在理论上证明,直接上传人类意识是控制人工智能的反人类风险的最好方法。而且二娃本身也有很强的动机。你不是一直说,如果人类开放了意识进入网络的技术,二娃一定是第一个放弃肉身的人吗?”沈亦夫补充道。
“我,我开玩笑的啊。”胖子嗫嚅道:“如果他真的要上传自己,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隐秘的地点,更宽裕的时间来进行呢?如果完全上传,身体应该会立刻失去机能吧,怎么走出网吧?”
“也许,这个上传本来就很快呢?或者!或者他根本是无意间被上传了呢?又或者他和我一样,只上传了部分意识呢?说不定这是正式进入之前的测试?”
胖子沉默了,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一把铁锤狠狠击倒。这个设想太过刺激,他不敢接招:“我不相信。二娃再怎么宅,也不可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啊!”
“理性地分析,也许他进去是为了获取先占优势。这就和大航海时代冒险家四处探险,发现新大陆一样。先进去了,就有极高可能占有先机。”沈亦夫说:“他既然也是AI从业者,应该很清楚AI的发展势不可挡。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能自己成为哥伦布?”
胖子的眼睛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揉揉额头,摆摆手,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感性地推测,按照这些年你的描述,他几乎住在网吧,也对游戏极度痴迷,而在现实生活中可谓是边缘化到了极点。他这个网瘾中年恰恰是最有可能进入那个世界的人!”沈亦夫据理力争。
“他网瘾中年?他边缘化?”胖子突然被这几个词激怒,对着沈亦夫狂吼起来:“你摸着良心问一问,他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沈亦夫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这几个词不是胖子对他的形容吗?
“以前你们那么好!二娃还一直想和你上一个大学。后来他高考失利,为什么这十几年你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我……太忙了……”沈亦夫一下被问呆了。
为什么会不再联系了呢?他从来没想过。不再联系,这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自然过程吗?你长大了,你身边的朋友也变了。但为什么这个再正常不过的过程,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就这么讽刺呢?
“你忙个屁!你tam的连他死了都不知道!以前还说什么一辈子的兄弟!”胖子一张胖脸气得乱抖。他忽然痛苦地掩面抽泣起来:“二娃tam的!他狗日的!到死还想着你,把所有东西留给你,还想着和你像以前一样好。你tam都把他忘了……”
“他,总是不停地问我……问我,自己是不是很无能,很没用,很没有资格跟你做朋友!他是不是该去死。是我!是我!一次次夺下他手里的菜刀!是我劝他活下去,终有一天能证明自己!你tam那个时候在哪儿?”
沈亦夫忽然觉得有一丝冷气萦绕心间。他从来没有被这个看似吊儿郎当,其实格外好脾气的挚友数落过。一直以来,自己都是人群里的精英,所有人都在追赶他的步伐,仰望他的背影。在众星捧月的光辉里,他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从来没有想过究竟是二娃的自卑,还是自己的骄傲让这一份友情褪色到透明。
到最后,即便胖子还在喋喋不休地播报二娃的生活,沈亦夫也只是礼貌地询问两句,没有半点多的感情。
“可笑啊!你结婚没请他,他还给你包了个大红包。当时我给他直播婚礼,二娃他说,好想和你喝杯酒。”胖子抹了把脸,嘟囔着。
“那他为什么不联系我?”沈亦夫有些不甘地反击道。
“呵呵,沈亦夫沈院主,世界级专家、最年轻的院主、诺贝尔明日之星!你能不能不要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你难道不知道和你交朋友是一件多么让人自卑的事情吗!”胖子大吼一声,面红耳赤地瞪着他。
沈亦夫慌了神,不知道胖子是在替二娃不忿,还是在为他自己申冤。两个大男人在冷光照射的实验室里相对而坐,尴尬的静默弥漫开来。不知沉默了多久,胖子挠了脸,出门去抽烟。
出门的前一刻,胖子盯着地面说:“沈院主。如果这几年不是我这么主动,如果我不在英伟达,即使重逢无数次,咱们也不再会是朋友吧?”
他没有等沈亦夫回答,就消失在门外。
沈亦夫的心剧烈地震荡起来,因为他无法否认胖子的猜测。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实验室突然变得很冷,让他很疲惫。
朋友……如何维持友谊……这个话题原本是在他不打算花费精力的领域。人与人的相聚和离别,对自己而言,从来都不重要。
为什么会重要呢?
沈亦夫突然想起高三时某个在操场上闲扯的晚上,几个兄弟坐在一起大谈理想,那个总是穿着肥大旧衣的少年,带着一贯腼腆的笑容说:“沈亦夫大侠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大科学家。”当被问到自己的志向,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敢与日月争辉啊。能一辈子向沈亦夫大侠学习,我就满足了。”
说完他直愣愣地看着沈亦夫笑了起来。
“搞基啊你们!”胖子和一帮兄弟起哄着推了二娃一下。大家笑作一团。
回忆压得沈亦夫喘不过气。心虚得口干舌燥的他走向试验台,抓起水杯,仰头灌下。放下水杯的时候,他看到胖子大打开的黑色公文包里露出一张工牌。工牌上没有名字、工号,也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张照片,里面塞满了二娃那颗古怪的脑袋。
他没敢去拿起那张工牌细看,而是心慌地把他掩住。他随即心中酸楚:这大抵是胖子从二娃遗物中,偷偷存下来的念想。
这么多年来,胖子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一定要捆着、绑着、吵着、闹着,要和这帮老朋友保持联系呢?
他苦笑了一下。
能这么去揣度别人的善意。这,大概就是他的绝对理智,也是他的冷血无情了吧?
还没等他完全从这种情绪里出来,胖子捏着门禁钥匙,带着一身烟味又回来了。他说:“既然二娃还在网上,那就没有死。我要进去找他。”
